阮咪兒收到了一封特快專遞，里面是一疊照片——她和門海在一起的照片。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咪兒第一反應(yīng)是勒索——有人拍下了她和門海幽會的照片來勒索她。
然而快件里除了照片外，并沒有任何文字。沒有威脅的警告，沒有交換的條件，甚至沒有一個贖金的數(shù)額。
也許對方是不想留下任何字據(jù)。咪兒想，按照電影里的安排，下一步應(yīng)該是電話鈴適時地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電話里說：阮小姐，東西收到了嗎？感想如何呀？我拍得還不錯吧？哈哈哈哈……
然而電話也沒有。
咪兒在等了半天電話之后，終于漸漸理清思路：自己不能在這里坐以待斃，她應(yīng)該找門海商量一下，商量他們下一步該怎么做。
門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半晌，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這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呢。”
“什么螳螂？什么黃雀？”咪兒警覺，“你說誰是蟬誰是雀？”
“咪兒，我們私奔吧�！遍T海忽然抓住咪兒的手臂，“這件事早晚會暴露的，我們不如先下手為強，私奔吧。”
“私奔？”咪兒匪夷所思，“什么私奔？我們?yōu)槭裁匆奖迹窟@又不是拍電影�！�
“咪兒，難道你不想同我在一起嗎？”
“在一起有很多辦法，為什么要私奔呢？大不了我同李佳攤牌，離婚。何必私奔呢？”
“離婚？”這次輪到門海愣住了。
“是呀，離婚�！边鋬狠p松地說，“就算真有人勒索我，借以恐嚇的條件無非是把這些照片讓李佳看到，最壞的結(jié)果就是李佳跟我離婚。那樣我們不就在一起了？又何必私奔呢？”
門海顯然沒想過咪兒會是這樣的回答，他遲疑地問：“李佳會答應(yīng)嗎？”
“有什么理由不答應(yīng)呢？他未見得愛我有多深，不過是一時的激情，已經(jīng)得到過了，滿足過了，結(jié)婚再離婚，他還是鉆石王老五，會有什么損失？不見得他要留住一個不貞的妻子在身邊丟人現(xiàn)眼�！�
“這么輕松？”門海十分茫然。
咪兒失笑：“你以為會怎樣？他會為我痛苦顛狂？殺人放火？揮劍斬情絲，遁入空門？他才不會呢。他也不至于為難我，最了不起讓我凈身出戶，不給一毛傍身錢，反正我也不稀罕�！�
“可是，可是……”門海忽然口吃起來，“你真愿意為我放棄李家少奶奶的身份？”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面對阮咪兒慷慨激昂的一番說辭，門海仿佛被嚇到了，他沉思地望著咪兒，忽然問：“李佳會愛上你，就是喜歡你這份天塌下來當(dāng)被子蓋的豪氣吧？很少女人可以像你這樣拿得起放得下，坦蕩磊落�！�
“連偷情都偷得理直氣壯�！边鋬鹤猿埃拔疫@輩子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臉皮厚，心黑，胸大無腦。”
“肯說自己沒腦子的女人往往才是最聰明的。”門海瞇起眼睛說，“你的確贏得有道理�！�
咪兒有些不安：“我贏了誰？你今天說話一直陰陽怪氣的。你到底在說些什么？”
“我想說——我們不如分手吧。”
咪兒一下子就傻了。
晚上，咪兒在網(wǎng)上向好友們訴苦：“從私奔到分手，只用了半分鐘。你們說這是什么道理？”
“你和李佳從不認(rèn)識到結(jié)婚，也不到半個月�！标愑癯靶λ�，“速戰(zhàn)速決，一向都是你的風(fēng)格。門海也是為了配合你的節(jié)奏而已�！�
可意卻有點擔(dān)心地問：“你現(xiàn)在等于是失戀了吧？怎么我一點也沒欣賞到你的痛哭流涕、痛心疾首、痛不欲生呢？你好歹表現(xiàn)得正常些，至少也罵兩句，說門海不懂得欣賞珍惜，沒福氣也合理呀�！彼D(zhuǎn)而問陸雨，“你倒是給分析一下，咪兒這算是什么心理？”
“這叫哀莫大于心死�！标懹晷Γ骸斑鋬旱男乃嘉也淮蠛美斫�，你們的心思可是很明白——典型的酸葡萄心理。羨慕人家有艷遇，慶幸人家艷遇夭折，幸災(zāi)樂禍，推己及人，巴不得讓朋友揭開傷口讓你們參觀，否則就像買了票進(jìn)場卻沒看到好戲上演一樣不甘心�！�
可意大叫：“停！都像你這樣心理分析，人們都不要活了，世上也剩不下半個完人——本來世上也沒有完人，可是至少大家還可以有夢想，或者叫做面具也行，你以為是把面具給扯了下來，其實是連夢想也砸碎了�！�
陳玉也說：“以后我都不把自己的事說給你們聽了，免得你們免費看戲，還要惡意點評�！�
咪兒卻不在乎地說：“我本來就是演員，有你們肯做忠實觀眾，我才巴不得呢�！备袅艘粫䞍海滩蛔≡賳栆槐�，“你們說門海怎么會那么反常呢？前一分鐘還熱血澎湃地要和我私奔呢，后一分鐘卻說要分手。在我那么剖肝瀝膽的一番表白之后，他非但不感動，反而退縮了，這算怎么回事？”
陸雨說：“無非是不想承擔(dān)吧。艷遇就是艷遇，哪怕私奔都還是艷遇的一部分，可是你真想為了他離婚，那就等于逼他娶你了，就不是艷遇是婚姻，他大概還不想結(jié)婚吧？很多男人都是這樣，喜歡引誘有夫之婦，就是因為少婦比較成熟，理智，因此也就安全，沒有后顧之憂。可是一旦那少婦認(rèn)了真，非他不嫁，他會跑得比兔子還快，因為害怕承擔(dān)責(zé)任。尤其像你這樣兒的，要為了他離婚，那簡直就成了他一輩子的把柄和罪證，所以他一定要在事態(tài)惡化前當(dāng)機立斷地跟你分手，以此為脫身之策。這樣，即使你真的離婚了，他也會說不關(guān)他的事�！�
陳玉瞟了陸雨一眼，話里有話地說：“所以說少婦往往比少女更有桃花運，也就有很多人都喜歡打著少婦的旗號招蜂引蝶。因為和女孩子談戀愛，她們總是希望對方將來可以成為自己的丈夫，而男人大多是不愿意把戀愛與結(jié)婚聯(lián)系到一起的；跟少婦談戀愛，結(jié)果卻不過是發(fā)展為情人，那正是男人最喜歡扮演的角色。不過也許門海是害怕李佳的勢力，怕惹惱了李佳，說不定會發(fā)動黑社會找他算賬，他看到事情敗露，就想到快刀斬亂麻，溜之大吉。”
可意卻說：“干嘛把人想得那么壞？說不定是門海擔(dān)心咪兒將來吃不了苦，覺得自己跟咪兒在一起只會害了她，所以忍痛割愛，還給咪兒舒適的生活�！�
“真是小說家言�！标愑窭湫�，“這世上還相信有完美愛情的人，恐怕就只剩下你小說里的女主人公了吧？”
陸雨卻笑著說：“萬事往壞處想固然安全，萬事往好里想也不錯，自欺欺人方能自得其樂。這證明可意還年輕，還保有童真。倒是你，老做出一副看破紅塵歷盡滄桑的樣子，小心暴露年齡�！�
咪兒有些動氣：“人家跟你們商量正經(jīng)事，你們就只會開玩笑�！�
陳玉諷刺：“偷情算是正經(jīng)事嗎？我今天才知道�！�
咪兒反唇相譏：“對，只有像你在桂林那樣，不上床的愛情才算是正經(jīng)事�！�
陸雨趕緊撲火：“別呀，別自相殘殺好不好？這世界已經(jīng)處處荊棘，十面埋伏了，又是勒索又是敲詐，跟男人斗智斗勇已經(jīng)筋疲力盡，哪里還禁得住我們自己人窩里斗？”
可意也說：“女人何必為難女人；女人的天敵是女人；女人的一半還是女人；女人最大的煩惱是，又想擁有安全的婚姻，又想擁有不斷的激情，兩者永遠(yuǎn)矛盾，于是狐疑狼顧，患得患失，心煩意亂，永遠(yuǎn)不快樂。說到底，每個女人都很孤單，物傷其類，也是因為孤單。”
“每個女人都很孤單�！边@句話落在女友們的心上，都是猛地一沉，顫巍巍半天消化不良。
隔了許久，咪兒首先道歉：“我心情不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陳玉你大人大量，別跟我狗咬狗一嘴毛�！�
陳玉氣得笑起來：“你這個人，道歉也要把別人捎著，什么狗咬狗？”
咪兒笑嘻嘻：“你七零年，我八二年，都是屬狗的，不對嗎？”
陳玉更氣：“干嘛無端端提人家年齡？真叫你說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沒一句好話�！�
陸雨又開始販賣她的尋回愛情論：“咪兒，你不是一直說要出國旅游嗎？不如這就開始安排吧。也許你和李佳會在二次蜜月中激發(fā)新的愛情。人在異鄉(xiāng)時情商會提高，就當(dāng)是替咱姐妹把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都體驗一把，也不枉做了一回豪門少婦。把門海這一段忘了吧，還是把精力放在如何經(jīng)營你的婚姻上，那才是你一生的幸福�！�
陳玉悠然向往：“去巴黎吧。在左岸喝咖啡，在香榭里榭購物，在艾菲爾鐵塔留影，多么浪漫——不過，這些都是和陌生男子一起做來才會有趣味，夫妻倆把臂同游可沒什么意思。這個我有經(jīng)驗，所謂‘愛情在路上’，一定要蘊含著‘邂逅’和‘意外’兩種因素，缺一不可。有計劃的夫妻蜜月游可不包含在內(nèi)�！�
可意笑：“換言之，如果不離開上海也可以收獲艷遇，那么上海就會比巴黎更具風(fēng)情。我們的咪兒是恰恰相反，她在上海邂逅了艷遇，卻要跑到巴黎去忘記�！�
咪兒懶懶地說：“人們夢想巴黎，無非是因為迷信那里是醞釀羅曼史的發(fā)源地，哪有自備冰凍羅曼史急三火四地飛到巴黎去解凍的？再說，我發(fā)現(xiàn)我對開發(fā)李佳的性欲已經(jīng)沒有多少興趣了，他愛不愛我，愛到什么程度，愛到何時為止，這些，都無關(guān)緊要。因為他表達(dá)愛情的方式，無非是錢。我不是說我不在乎錢，而是他不在乎——即使是因為我紅杏出墻而離婚，李佳也不會讓我身無分文地離開的，好歹會撥我一點生活費。他太有錢了，所以不在乎錢——”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唉，會不會就是因為他太有錢了，得到感情太容易，所以情商就變得低了，不再會愛？”
陸雨沉思地說：“也許是因為他在愛情上曾經(jīng)受過什么挫折，心里有一個結(jié)——如果你能找到癥結(jié)所在，并且把這個結(jié)打開，就會重啟他的愛情之門。愛情和性欲一樣，都有個敏感點，得找對這個點，對癥下藥才成。有些人，即使沒受過什么刺激，也會天生有個癥結(jié)，自我囚禁，使情感的釋放受到阻隔，人們通常謂之‘慢熱’——但是慢熱也還是可以熱的呀，你要給婚姻生活多一點耐心和信心才行�！�
可意總結(jié)：“要化失戀為力量，變外遇為內(nèi)遇——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無奈，就不如重新裝修內(nèi)部關(guān)系，再造激情。如果我是你，就去意大利，看龐貝古城。那真是我的理想去處，想一想都叫人震撼——時間大神在慢慢地踱步，每個人悠閑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忽然那一個瞬間，火山灰鋪天蓋地，人們來不及思想逃避就變成了標(biāo)本，一個姿勢維持了一千九百多年而依然不變，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座壓在火山灰下的模型——真是太神奇了，甚至用偉大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
陸雨又開始分析可意的心理：“你怎么總是喜歡這些和現(xiàn)實生活距離遙遠(yuǎn)的東西？連旅游都想著回到封存的歷史空間去。往好里說這是感性，往深里說卻是一種逃避，是絕望的意象表征。你隱藏自己內(nèi)心的絕望，卻流露在時時刻刻的審美欣賞中，從風(fēng)景里尋找與你與內(nèi)心絕望產(chǎn)生共鳴的事物來回應(yīng)自己，太悲觀了。”
陳玉笑：“我沒聽出可意有什么悲觀，倒是你的解釋和分析才叫人覺得絕望。每個人都這樣解剖分析，也就跟標(biāo)本差不多了。不過我也不覺得一座兩千年的空城有什么好玩，我就想去巴黎，啊左岸咖啡，啊艾菲爾鐵塔，啊蒙娜麗莎……太讓人羨慕了，哪怕結(jié)果還是離婚，至少也玩過用過了，談資都比別人多一點。不像我，除了一對雙胞胎之外，在婚姻中一無所獲，一旦放棄，一無所有�！�
陸雨也笑：“這個積極得多了，至少在享受現(xiàn)實生活，有物欲，就有興趣。”
咪兒卻仍然有些懶懶地說：“可是我又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呢？世上有兩種角色不可以用過去時，一是‘妻子’，二是‘演員’�！以�(jīng)是某人的妻子’，‘我以前是個演員’，都一樣地失敗。因為這意味著你做妻子不成功，所以才被某人拋棄，還有，你做演員也不成功，才會要自己提醒自己，因為好演員人人都會認(rèn)識，根本用不著自己說出身份來。”她神經(jīng)質(zhì)地笑起來，“現(xiàn)在，這兩種情況很可能馬上就要同時降臨在我身上了。”
“親愛的，沒你說的那么慘烈�！笨梢獍参浚白鲞^某人的妻子總比沒做過好，曾經(jīng)是演員也至少是種經(jīng)歷，畢竟你什么都享受過了，名，利，還有夫妻生活，外遇，甚至一次有可能的私奔，還有即將到來的世界游。你提早實現(xiàn)了許多人一輩子的奮斗目標(biāo)。從此你有大把時間開始另一種不同的人生�！�
“你可真會安慰人�！边鋬汉鋈豢蘖耍骸澳銈冎绬幔慨�(dāng)他跟我說要帶我私奔的時候，我真的感受到了愛情。我好想談一場完整的戀愛，真心誠意的，銘心刻骨的，就像可意小說里寫的那樣，痛徹心扉，不顧一切，用盡所有的力氣和心血去愛一次，愛到粉身碎骨也不畏懼�？墒撬麉s退縮了。他退縮了，讓我覺得不但這結(jié)果是空的，就連從前他跟我說的每一句話也都是空的了，讓我懷疑他的愛，他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就像李佳一樣，雖然李佳娶了我，可是我同樣覺得，他好像從來沒有愛過我，而我自己，也從來沒有擁有過一次完整的愛情……”
咪兒的話，讓大家一齊沉默了，無論是安慰還是鼓勵，在咪兒的淚水中都顯得如此無力。誰不在渴望一場完整的戀愛呢？她們每一個人都在婚姻的路上舉步維艱，走得提心吊膽又患得患失，可是同時每個人又都在期待著生活的變化與驚喜，然而婚姻的真諦便是安定，家和萬事興。
安定的婚姻和激情的戀愛是對立的嗎？已婚少婦渴望戀愛是錯誤的嗎？將人生的希望寄予婚姻，是否就代表著從此對愛情絕望？
陸雨敏感地發(fā)現(xiàn)，可意已經(jīng)越來越少替她們的無厘頭討論做總結(jié)了。
2、
在咪兒飛去巴黎的時候，陳玉也飛到了敦煌。
她是去找龍冬冬的。魯娜的那一番“情人論”刺激了她。既然無法放棄沒有愛情的婚姻，有什么理由不去追求一場沒有婚姻的愛情呢？
陳玉打了電話到桂林的旅行社才知道，龍冬冬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做“地接”，改“領(lǐng)隊”了，此刻正帶團前往敦煌。于是她就來了，來尋找她一生中最純美的愛情，并且完成它。
龍冬冬看到陳玉的第一眼時，著實地震驚，眼神中蕩漾著那么無庸置疑的激賞與愛戀，話語卻平淡：“是你？又見到你了�！�
陳玉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這便是冬冬，害羞的純良的冬冬。來的路上，她一直在隱隱地恐懼著，不知道龍冬冬是否已經(jīng)變了另一個人，在現(xiàn)實的磨礪中變得粗糙，庸俗，油腔滑調(diào)，那樣，會使她心碎的，使她再也不相信世上還有純真的愛情。幸好，他沒變，他還是那個心清如水的陽光少年龍冬冬。
“我來找你�！标愑裎⑿�，眼睛有點濕潤，“我曾經(jīng)讓你不要聯(lián)絡(luò)我，可是我自己卻違約了�！�
龍冬冬張開手臂，陳玉便撲了進(jìn)去。他們深深地?fù)砦牵K于，完成了幾乎是前生前世的一個心愿。那一次在桂林的象鼻山，他們應(yīng)承了要吻別，卻終于不曾相吻，今天，她來還愿。
陳玉的淚流下來，在這個比自己小得多的男孩子的懷抱里，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與親切。他們幾乎認(rèn)識了一輩子那么長，卻到今天才完成他們的初吻。以往的生命，真是虛擲。
咪兒和李佳飛抵巴黎的當(dāng)天，咪兒就已經(jīng)敏感地查覺李佳并非是第一次來法國。李佳并不否認(rèn)：“以前談生意的時候，也來過一兩次，呆的時間都不長�！�
“是談生意嗎？”咪兒半真半假地調(diào)侃，“可是以前你怎么一句也沒提過？”
李佳笑：“我漫漫三十年，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跟你交待清楚的。去過什么地方，是談生意還是旅游，畢竟都是小事吧？還沒來得及一一匯報呢。”
“不過如果是和女朋友來度假呢可就是大事了，你陪多少女孩來過巴黎？”
李佳不說話。
咪兒雙手叉腰做潑婦狀：“你說不說？”
“說，說�！崩罴压首骰炭�，“我正在一個個數(shù)，還沒數(shù)完呢�！�
盡管是老段子，還是逗得咪兒哈哈大笑。兩夫妻相擁著，給了彼此一個甜蜜的吻。
龍冬冬陪著陳玉看壁畫，陳玉抬杠的毛病又發(fā)作了，批評著：“為什么那么多人大老遠(yuǎn)地飛來看這些畫？平面，單一，說它理想化吧，色彩又不飽滿，身材又不惹火；說它寫實吧，又千人一面，夸張扭曲，一點立體美都沒有。要我說詩詞歌賦是中國的好，論到畫，卻是西洋油畫漂亮�！�
龍冬冬不服氣，先還同她辯論，舉出“吳帶當(dāng)風(fēng)”的動感，唐三彩的濃郁，但畢竟不如她口才便給，漸漸只有她說他聽的份兒。但他仍會時不時指著一幅壁畫問她：“這一幅呢？這一幅怎么樣？還有這幅，難道表情不生動？”認(rèn)真猶如孩童。
陳玉心上不禁震震牽動，益發(fā)要逗他。因他提起附近毛烏素沙漠不久前有海市蜃樓出現(xiàn)，她腦海中掠過無限浪漫故事，立刻便嚷著要去看。
他猶豫：路很遠(yuǎn)的，往返總要一星期，海市并不是常有……然她堅持。他便不能拒絕，甚至擔(dān)著違紀(jì)的風(fēng)險把團隊交給同行帶領(lǐng)。
當(dāng)一個人明知對方的要求無理卻仍不能拒絕的時候，如果不是怕，那就是愛了。
陳玉幸福地想：龍冬冬的確是愛她。這樣地愛她。
咪兒坐在左岸咖啡館，一邊喝卡布奇諾一邊讓流浪畫家給畫像。
這咖啡館真奇怪，同一杯咖啡，卻因為座位不同有三種價格——外面的最貴，靠窗的次之，店內(nèi)喝一杯就走最便宜。這大概是為了看風(fēng)景比較方便——就好像店里賣的不是咖啡，而是風(fēng)景。
然而咪兒天生不是看風(fēng)景，而是要人家把她當(dāng)風(fēng)景看的，自然就像是跟錢有仇一樣要選最貴的位子來坐，然后無聊地想：這位子為什么要這么貴？
流浪畫家閱人無數(shù)，看見了咪兒的樣子便知道她是最佳主顧，于是上前攬生意，自然一拍即合。
也許天下的街頭畫家都是差不多的，這樣的情形上海街頭到處都是，可是，這畢竟是巴黎呀。巴黎的一切都是浪漫的，當(dāng)然也包括流浪畫家。
李佳不在她的身邊，他說要去探訪一位生意伙伴。
咪兒寂寞地想：如果來到巴黎而未能有艷遇，那此行不是太可憐了嗎？
陳玉終于來到了毛烏素沙漠。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龍冬冬臉色忽然嚴(yán)峻，目光凝重地望著天際低而短促地說：“有風(fēng)暴，不過別擔(dān)心，很快會過去。”
話音方落，千軍萬馬已排山倒海鋪地而來，其勢兇不可擋。在城市里從來想象不出大自然發(fā)起威來竟是這般兇悍。天地混沌，宇宙洪荒，陳玉戰(zhàn)栗地抓住龍冬冬，猶如抓住世界末日唯一的依傍。
他目光嚴(yán)肅堅定，她放下心來。
這時候看出了駱駝的從容，它們自動躺下來交頸而臥，架起一座肉屏風(fēng)。
龍冬冬抱著陳玉躲在屏風(fēng)后。沙子洪水一樣地推進(jìn)，風(fēng)聲如泣，仿佛訴說一個湮沒在沙漠中的不為人知的古老故事。陳玉伏在龍冬冬懷里，在他響而沉有節(jié)奏的心跳聲中安心地睡去。居然無夢。
醒來已是黃昏，夕陽如血，照一對天涯同命鳥般，竟是凄絕艷絕。沙漠在這時候沉靜下來，海水梳過一般起伏有致，無限溫柔。龍冬冬安詳?shù)乃v圣潔如嬰兒，風(fēng)沙也掩不住的英俊明朗。
陳玉看著看著，便忍不住深深吻下去。
龍冬冬這時睜開眼睛，她輕吻在他的額頭，于夕陽下莞然微笑，她相信自己那一刻的笑容燦爛如玫瑰。他張開雙臂抱住她，宛如抱住自己的心。
交頸而眠的兩匹駱駝雕塑般巍巍臥在夕陽下，在劫后余生的沙漠中，陳玉終于看到愛的極致。她知道，這一生，再也不會有這樣壯美的瞬間，美得令人心悸。如果她不能將這瞬間變成永恒，她會永遠(yuǎn)后悔。
她看著龍冬冬，在這場生死浩劫之后，終于做出那個可以改變他們兩個人一生的決定：“你曾經(jīng)說過：只要我離婚，你就愿意娶我。這句話，還算數(shù)嗎？”
畫家完成了咪兒的面像，在上面簽了一句漂亮的法文。
咪兒端詳著那幅似是而非的速描，最終對留言發(fā)生了興趣，那一行法文似曾相識，在哪兒見過呢？她用生硬的英文發(fā)問：“是什么意思？”
“獻(xiàn)給我的愛�！绷骼水嫾业挠⒄Z比咪兒流利多了，“甜心，你真漂亮�！�
咪兒的艷遇終于發(fā)生了，出自一幅價值五歐元的畫像題跋。
蘭州機場，龍冬冬看著陳玉，眼中露出割肉剜心般的痛楚，終于要分開了。他交給她一幅鏡框鑲著的沙畫，如果晃動鏡框，里面的沙就會瞬息萬變成各種圖案；如果凝立不動，便是一幅海市蜃樓。
他一字一句地說：“你隨時離婚，我隨時娶你�！�
“給我一點時間�！标愑裨S諾，“我一辦妥離婚手續(xù)就會找你�！�
冬冬重重點頭：“我會，我會一直等你。”
飛機升上天空，仿佛升入了時間隧道，落地的時候，已經(jīng)從彼岸到此岸，完全另一個世界。
大漠斜陽頓成隔世風(fēng)景，雙胞胎飛撲過來喊“媽媽”的熱鬧叫陳玉心神恍惚，仿佛一下子從幻境跌入現(xiàn)實。在那一刻，她已經(jīng)明白，她要辜負(fù)龍冬冬了，她是不可能回去找他的，更不可能離婚。
毛烏素的一切，歸根結(jié)底，只是一次海市蜃樓的神話。
咪兒帶著她的畫像和愛情留言回到賓館，一路感慨著：這時代的愛情，太廉價了。完全是一句廣告語。無論誰肯付五塊錢，都可以讓流浪畫家稱贊一句“甜心”；當(dāng)然，如果男人肯付更多的歐元，也一定能買來金發(fā)女郎更熱情的示愛。
在速描上留言，不知是所有法國街頭畫家的風(fēng)俗，還是這一位的特有習(xí)慣？一定不是特有的，因為自己以前就見過一幅類似的畫像，類似的留言。
咪兒突然站住了，等等，自己在什么地方見過這樣的一幅畫像，一句留言呢？是——是慧慧的畫像！是慧慧藏在日記本封皮里的速描像！
那一句法文，可意曾經(jīng)專門找人翻譯過，正是“給我的愛”。一直以來，她們誤會是慧慧交了一位法國男友，原來，不過是五歐元買來的廣告語�；刍垡苍鴣磉^巴黎！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慧慧以前或曾經(jīng)歷——跟同一個人，來同一個地方，喝一樣的咖啡，做一樣的事，用一樣的價錢，買一樣的安慰！
咪兒的頭腦中仿佛有巨輪碾過，經(jīng)過處，泥沙俱下，血肉模糊，然而無數(shù)的思緒和回憶卻如此清晰，清晰得不容回避——同時清晰起來的，還有慧慧墻上的那張照片，那照片背景里的玫瑰園——難怪第一次見到時就覺得眼熟，那，正是李佳別墅的玫瑰園！
3、
可意在凌晨收到咪兒的電話：“可意，你能不能請幾天假出來？”
“出來哪里呀？”可意睡意朦朧，“巴黎嗎？一個多月，夠繞地球一圈的了，你怎么還沒回來？”
“已經(jīng)回來了，現(xiàn)在香港。你來香港同我碰頭好不好？購物節(jié)，打折很厲害的�！边鋬貉普T，“圣誕節(jié)購物狂歡，好歹也要送自己一點禮物吧？反正你平時買化妝品也是一筆開支，這里的價格又低來路又正，你光是買化妝品就可以省回機票錢了�！�
“這倒也是�！笨梢獠唤膭�，暗暗籌算，“古建波最近好像有大動作，說要再創(chuàng)辦一本雜志，也不知道哪里發(fā)的橫財。前幾天還說讓我去一趟深圳，考察印廠，不如我明天就申請出差，然后抽兩天時間去趟香港，與你會合�！�
咪兒贊嘆：“這就是職業(yè)女性的好處了，旅游都可以報公帳，還美其名曰出差考察�！�
“你在香港做什么？李佳和你在一起嗎？”可意想起來，“我可不愿意做電燈泡。”
“李佳已經(jīng)回上海了。我有些事需要一個人靜靜想一想，故意說要參加圣誕購物節(jié)，才借故拖延在香港多耽擱兩天的。你過來陪我好不好？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這么嚴(yán)重？如果是婚姻煩惱，你最好去問陸雨，我自己都夠失敗的，可沒什么意見提供給你。”
“是關(guān)于慧慧的，我有新發(fā)現(xiàn)。電話里說不清楚，見面再聊吧�！边鋬航乖锲饋恚澳愕降讈聿粊硐愀�？我包食宿就是了�！�
“來�！笨梢馔纯斓卮饝�(yīng)，“一上班我就安排時間，不過最快也得明天起飛�！�
剛剛訂好機票，陸雨打來電話：“可意，你周末回西安不？我有事要過去幾天，可以住在你家嗎？”
可意算一算時間，說：“我明天一早飛深圳，最快也得下周二才能回來。我讓錢老師去接你，你先在我家住下，我從深圳直接回西安跟你見面�！�
“那不方便。我先住賓館好了�！标懹暾f，“等你回來我們再見面吧�！�
“何必那么見外？你不如把那份賓館錢留著請我吃飯還合算些。反正我們家有客房，你就安穩(wěn)住著，當(dāng)錢教授是服務(wù)員好了，別客氣�！笨梢獠挥煞终f，“就這么說定了，再猶豫就是懷疑我們錢教授人格�！�
陸雨笑：“好好好，你們錢教授坐懷不亂，是正人君子；我懷疑自己行不行？我怕自己把持不住，春心蕩漾，看上你們家錢教授的翩翩風(fēng)采。好了，別強我所難了，我最不慣和朋友的丈夫周旋�！�
可意不再堅持：“那就只讓錢老師接你好了，接風(fēng)總是要的。對了，你去西安有什么事？我?guī)偷蒙厦�？�?br />
“見面再說吧。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标懹甑统恋卣f，“我不是答應(yīng)過早晚會跟你說明一切的嗎？”
“這么神秘�！笨梢庑陌W，“到底是什么事嗎？”
“關(guān)于童鋼，關(guān)于慧慧，還有古建波……電話里說不清楚，還是見面再聊吧�！标懹昊卮鹂梢獾脑�，竟然跟咪兒一模一樣。
剛放下電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風(fēng)風(fēng)火火沖進(jìn)來的人是陳玉，煩惱地說：“可意，你得幫我！”
“竟然連門也不敲�！笨梢獍腴_玩笑，“你這位淑女少婦可越來越?jīng)]風(fēng)度了�！�
“火燒眉毛了，還敲門呢。”陳玉坐下來，長吁短嘆地說，“龍冬冬來北京了，現(xiàn)在賓館里等我�！�
“好呀，情人重逢，你應(yīng)該高興才對。從敦煌回來后，你不是一直在念叨他嗎？”可意詫異，“龍冬冬在等你，你還跑我這里干嘛？”
“可他是來逼婚的。”
“什么？”
陳玉吞吞吐吐：“在蘭州分手的時候，我答應(yīng)他回來就辦離婚手續(xù)，可是……”
“可是你一面對現(xiàn)實就改變主意了對不對？你愛龍冬冬，可是更愛衣食無憂的生活，更愛你辛苦經(jīng)營了十三年的婚姻和家庭，更愛馬局長夫人的身份，對不對？”
“當(dāng)然不是。我是個母親，我有一對雙胞胎要照顧�！标愑穹洲q，“我不能為了愛情失去兒子。”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意諷刺，“多么動聽，多么感人，多么可歌可泣，可憐可敬，多么偉大的母親！”
陳玉不悅：“我說的是真心話，難道我應(yīng)該拋棄兒子嗎？”
可意不客氣地拆穿：“誰也不會懷疑你說的是真話，雙胞胎兒子是你的心肝寶貝，不能割舍。他們的確是一個充分的理由，卻并不是惟一的理由，而只是你可以拿出來放在臺面上講的最堂皇的藉口，最原始，卻最強大，也最值得世人原諒。只不過，你是不會對任何人承認(rèn)這一切的，甚至連自己都要騙，好讓你心安理得地背叛愛情。”
“你要把我放到顯微鏡下解剖嗎？”陳玉惱羞成怒，“朋友可不是用來趁火打劫的�！�
可意也自覺過分，緩和了語氣說：“好吧，朋友是用來當(dāng)垃圾筒和滅火器的，說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替我去見龍冬冬�！�
“這不可能�！笨梢怛v地站起來，“你太異想天開了！你自己承諾他要離婚的，卻叫我去做說客說你反悔了，這種惡人，我才不要做，也沒法做，你讓我說什么呢？”
“就說我有苦衷呀，說我也是不得已才這么做的，我是真心愛他的，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動真感情就是為他，在毛烏素的時候，我真希望可以和他一輩子在一起，我說要為他離婚，是真心的。如果生命可以重來，我愿意跟他在一起；如果人有下輩子，我也愿意跟他在一起。我已經(jīng)不能再愛我的丈夫，也不能愛任何人像愛龍冬冬那樣。這是我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一段愛情，可是我不得不放棄它�！标愑裾f著說著動了真情，“可意，你一直理智又克制，你從不放縱感情或是欲望，你不會原諒我，也不會理解我。但是我告訴你，即使明知道結(jié)果，如果時間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和他相愛，然后再選擇將他背叛。這是性格，也是命運。你是不會明白的�！�
“我明白�！笨梢夂鋈粐@息了，“每個女人的心里都同時隱藏著天使和魔鬼兩種化身，我有時候非常希望自己可以不管任何約束規(guī)則，只做自己想做愿意做的事，放縱一回，也快意一回。我的名字叫可意，可是我從來沒有真正順從過自己的心意�；橐鋈缤u肋，但我不能舍棄它；工作已成嚼蠟，我同樣不能辭職。你、陸雨、咪兒，你們每個人活得都比我精彩，比我任性，這就是我愿意和你們做朋友的緣故，因為我羨慕像你們那樣生活�！�
“可是你一直在批評我們……”陳玉有些口吃，一時承受不住可意這樣的表白。
可意說：“我批評，是因為我自己做不到。人們對自己做不到的事物總是心懷恐懼，于是要用否定的姿態(tài)來為自己開脫�！闭f到這里，她忽然狡黠地一笑，“使用藉口來自我美飾并不是你一個人的專利啊�！�
陳玉不好意思：“也不全是偽飾。我的雙胞胎兒子可是真實存在。我想沒有任何母親可以拋棄這么可愛的孩子，只為了一場海市蜃樓的愛情吧？”她從古琦的包里取出那幅瞬息萬變的沙畫來，演示給可意看。“多么美麗，可是不長久，不真實。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暫時的，只有孩子是最真實的，不容回避的。就算有一天我死了，挫骨揚灰，回魂夜里最牽掛的，也還是我兩個孩子�！�
“那么龍冬冬呢？你剛才口口聲聲說真的愛他，難道那是假的？”
“那當(dāng)然是真的，一瞬間的真實，但不永恒。就像這幅沙畫，無論它堆出什么樣的美景來，都不能長久�！标愑駥⑸钞嫹乖谧郎�，一字一句地說出她的至理名言：“愛情，就是建筑在沙畫上的海市蜃樓�！�
可意拿起沙畫端詳：“你要我把它還給龍冬冬？”
“你真聰明�！标愑顸c點頭，不知是對可意還是對自己說：“原諒我，我沒有慧慧那么決絕，她可以拋下剛出生的孩子去死，而我，卻必須為了我兩個孩子好好活著。”
提到張曉慧，可意不禁默然，兩天里，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聽到慧慧的名字，她有一種感覺，真相，可能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4、
同龍冬冬的見面比可意想像中的簡單，她本來以為自己要扮演一個安慰天使的角色，去面對一個哭哭啼啼的傷心男生。然而她見到的，卻是一個陽光、灑脫、雖然稚氣卻舉止沉穩(wěn)的英俊青年，他非常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在電話里預(yù)約見面地點的時候，龍冬冬便出人意料地提出：“岳小姐，可不可以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里？”可意原想不是茶樓就是飯店。
然而龍冬冬卻說：“我?guī)Я艘稽c心意想捐給孤兒院，可是那里不能隨便進(jìn)出，也不會隨便接受捐助，除非有媒體的介紹信。所以……”
“我這就打電話預(yù)約�！笨梢飧纱嗟卣f，“你等我電話，我們在孤兒院門口見。”
在孤兒院里陪孩子們做游戲的時候，可意不住地感慨，難怪陳玉，難怪陳玉。
她終于明白也終于完全地原諒了陳玉，愛上龍冬冬的確不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他如此年青、真誠、英氣逼人，有著現(xiàn)時代罕見的正氣和純善。陳玉的生活里除了丈夫和雙胞胎就乏善足陳，家庭給了她貌似富足的生活，然而她的浪漫幻想、她的情感豐富無可托付，只有寄望于一次又一次的旅游艷遇。她遇到了龍冬冬，他那么天真、熱情，把幻想當(dāng)現(xiàn)實，把瞬間當(dāng)永恒，一旦動了真情就要開花結(jié)果，一方面這令她覺得為難，另一面她又怎能不感動？
可意了解這些，是因為她自己也在渴望激情，真正的激情。然而，她今天的使命，卻是要做成一盆冷水，澆熄龍冬冬的熱情。
坐在石凳上，可意拿出沙畫交給龍冬冬：“陳玉讓我轉(zhuǎn)交你，或者，你愿意把它也捐出來？”
“不，這是我送給陳玉的，送出去的東西，不可以再收回�！饼埗┖竦匦�，英俊的臉上并沒有受傷的表情。
驚訝的反是可意：“你不問陳玉還說過些什么？”
“她還我沙畫，就已經(jīng)是回答了。”龍冬冬低下頭，“我早知道是這樣的答案。她離開蘭州后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我，我就知道她又一次離開了。我想告訴她也告訴自己：離開了，就不要再回來了。我不想再失望第三次。”
“那你又來找她？”
“我怕我不來，會忍不住要等她。”龍冬冬的聲音低沉得像洞簫，“我控制不了自己等她的念頭，想讓自己絕望，就不如主動來找她，她不見我，我的等待就有結(jié)果了，就不用再一直等下去了�！�
可意驚訝極了，她沒有想到這個看似純真的大男孩竟會說出這樣富有哲理的話，也許，只有這樣純善的少年，才可以看穿愛情的真諦。她忍不住說：“我替陳玉向你道歉�！�
“沒什么可道歉的。她也有難言之隱。”
“是的，她有家庭，有孩子，是一對很可愛的雙胞胎……”可意說到這里，忽然明白過來，“你堅持要親自來孤兒院捐助，是為了讓自己了解陳玉的苦衷？”
龍冬冬驚訝地抬起頭看著可意：“你真是聰明�！�
可意看向那些嬉戲的孩子，苦笑說：“其實，就算陳玉離開家，她的孩子也不會變成孤兒的�！�
“我知道。可是，沒媽的孩子像棵草。我就是想讓自己看看這些孩子，然后就會心平氣和，從心里真正體諒陳玉。那么，就算她愿意屢行諾言跟我走，我也不會答應(yīng)讓她拋棄孩子的。她可以是別人的妻子，也可以是我的妻子；但她同時是孩子的母親，那她就永遠(yuǎn)是那對孩子的母親，不能替代。”
可意感動極了，這個大男孩簡直如同一顆寶石，每一面都如此晶瑩透剔，他的聲音宛如天籟，每句話都似綸音，說著世界的真理。面對這大男孩，她覺得自己筆下所有的男主人公都顯得空洞軟弱，徒有虛表。她不禁嘆息：“有本書叫作《生命不可承受之輕》，可是看到孩子，卻是看到了不可承受之重的生命本身。面對這些生命，人生的確有很多事情非得已，很多責(zé)任只要承擔(dān)就要背負(fù)一生，不容推卸。”
龍冬冬問：“你有孩子嗎？”
“沒有。因為我覺得自己還沒有承擔(dān)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你做了母親，那一定是最好的母親�！饼埗A(yù)言一樣地說。
可意微笑：“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你尊重生命�！�
“你太善良了，所以會給出這么寬容的理由。”可意苦笑，“但是也許，我只不過比別人更膽小，更自私，更不敢承擔(dān)而已�！�
龍冬冬搖頭不信，他的眼睛中忽然掠過一絲稚氣的迷茫：“岳小姐，你是作家，寫過許多愛情故事。我想問你，你相信你筆下的愛情嗎？”
“我信。世界上沒有完全虛構(gòu)的東西，愛情和靈魂一樣，都是看不見但卻一定存在的東西�！�
“那么，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專一的愛情呢？”
“有，但不可永恒�！笨梢庹f，“時間，是愛情的死敵，好比浪淘沙，終究會將所有的棱角磨平。所謂美滿伉儷，不過是拋光的效果而已。”
“可是，既然愛情是存在的，永恒就很可能也同樣存在，你不是說，世上沒有完全虛構(gòu)的東西嗎？那么‘永恒的愛情’這個詞，也一定是真實存在的�！�
可意悚然動容，這個青年，固執(zhí)地愿意相信一切美好的概念，卻并不偏執(zhí)于擁有。一方面，他如此真誠無私地愛著陳玉，另一面，他卻可以讓自己毫不為難地放棄這愛情。雖然陳玉背叛了他們愛的誓言與承諾，他卻仍不氣餒，堅持相信愛情的存在，永恒的存在。
這樣的青年，本身就是一種不可能，是最虛幻的，應(yīng)該存在于理想世界中、文學(xué)作品里。然而現(xiàn)在，他活生生地站在可意面前，讓她相信，這樣美好純粹的人是存在的，這樣美好堅定的信念是存在的，那么，又有什么理由懷疑永恒愛情的存在呢？
可意正想再往下探討這個問題，孤兒院院長走了過來：“岳記者，對不起讓你久等了，現(xiàn)在可以采訪了�！�
整個關(guān)于孤兒院的采訪中，可意都在懷抱著一種飽滿而感動的情緒中進(jìn)行的，這使她筆下行云流水，幾乎是一邊采訪就一邊完成了寫作初稿。她在空白處寫著：這些孩子，為著各種各樣的原因失去了父母，淪為棄兒，孤獨滄桑地長大。然而，人世間，誰又不是上帝遺落紅塵的棄兒呢？
院長見記者筆走如飛，淚光瑩瑩，也說得十分起勁，并且拿出孤兒院數(shù)十年的相冊來一一解說。在一屆又一屆的孤兒合影中，可意幾乎是憑借著某種本能或是靈犀，一眼掃到一個熟悉的影子——那樣小小的一張臉，那樣瘦瘦的身子，那樣模糊的影像，可是她還是清晰地認(rèn)定了，那是張曉慧！
“院長，這個女孩是不是叫張曉慧？”可意失聲問，“我只知道慧慧是孤兒院長大的，卻從沒問過是哪家孤兒院，原來她早就在北京生活過�！�
院長戴上老花眼鏡仔細(xì)地辨認(rèn)著，卻仍不能肯定：“我得查查花名冊才知道�！�
“院長，請你一定確定。這個是我的朋友，她在半年前自殺了，留下一個孩子，也失蹤了，我們一直都在調(diào)查她的死因，也在查那孩子的下落，我想知道，她還有什么別的親人沒有�！笨梢鈳缀踹煅柿�。
院長忙忙安慰：“我這就查，現(xiàn)在就找，你別急，千萬別哭。”
哭的是陳玉。晚上，可意和陳玉約在咖啡館見面，陳玉一看到沙畫就哭了：“他不肯收回？”
“他說，送出去的東西，就再也收不回來。”可意輕輕補充，“包括感情�！�
“可意，你是不是覺得我無恥？”
“不是的�！笨梢廨p拍陳玉的手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羨慕你曾經(jīng)遇到過一個值得愛的人，和一段值得記憶終生的感情�！�
陳玉不哭了：“你真的這樣認(rèn)為？你不怪我紅杏出墻？”
“除了馬局長，沒人有資格評判你�！�
“老馬？哼！”陳玉用鼻子說話，“沒有離婚，是我們對彼此的最大讓步�！�
也許對很多夫妻來說，維持婚姻都是他們對家庭做出的最大貢獻(xiàn)。
然而這句厭世疾俗的話由陳玉說出來，便多少有種驚世駭俗的味道。因為她一向是那么熱衷于自己的家庭，如果連她也對婚姻表示厭倦，那么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么人會覺得幸福。
她一向是喜歡粉飾太平的，在她的眼中心中，她的婚姻是完美的，兒子是完美的，家庭是完美的，她自己才貌雙全，能文能武，當(dāng)然更是完美的。然而現(xiàn)實逼得她清醒，清醒地面對虛偽的婚姻，虛幻的愛情，還有虛淺的她自己。從今往后，她將再也不能理直氣壯地沉迷于自己永遠(yuǎn)高人一頭的優(yōu)越感，并且對有可能的艷遇失去盼望——因為她這一生中最完美的事情莫過于曾經(jīng)遭遇龍冬冬的愛，而冬冬的完美恰好是破滅的理由，成為她人生中永遠(yuǎn)不能超越的高峰。陳玉覺得，自己的這一生已經(jīng)完結(jié)了，完結(jié)得凄美而絕望。
可意不便置評，放下沙畫，取出一張彩色復(fù)印相紙來：“這是我從孤兒院院長那里要來復(fù)印的，你好好看看這張臉。”
“這是……慧慧？”陳玉驚訝，“天啊，虧你認(rèn)得出來，這太神奇了。簡直如有神助�！�
“也許真有神助�！笨梢獬了嫉卣f，“也許，是慧慧想借這張照片告訴我什么。我不知道這幅照片里到底藏著些什么玄機，但是我想，慧慧的事，很快就會真相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