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連明彥的阿姨請了一些朋友到她家里，硬是要連明彥出席。因?yàn)檫B明彥幾次拒絕他阿姨的好意，他阿姨到現(xiàn)在還跟他母親抱怨，連母不斷勸說兒子，連明彥只好跟著過去。
“我知道。謝謝阿姨，但我暫時沒有這個打算�！苯Y(jié)果去的不只有他阿姨的朋友，還有朋友的女兒及兩三個學(xué)生。
連明彥禮貌地打過招呼，客氣地寒喧幾句；他阿姨還拉著他，一一介紹那幾個朋友的女兒跟她的學(xué)生。他阿姨朋友的女兒，并不是第一次見到，但連明彥一一客氣地回禮，像初見陌生人那樣禮貌客氣。
然后，他便走到一旁，跟著走到陽臺，隱在落地窗旁墻后面，從客廳里看不到那角落。
“原來你躲在這里啊。”連明娟到陽臺透氣，看見弟弟，一臉早有預(yù)期。
“唔�！边B明彥唔一聲，沒說話。
“你看起來好像很辛苦的樣子�！闭Z氣有點(diǎn)同情�！霸偃桃幌掳伞０⒁痰教幵谡夷�，你還是再進(jìn)去露露臉，省得阿姨又跟媽抱怨。”
“唔�！边B明彥又唔一聲。
“明娟，你有沒有看到——”落地窗刷地被拉開，他阿姨探出身子，話沒說完便看到了角落的連明彥�！懊鲝�，你在這里做什么？”踏進(jìn)了陽臺。
“沒什么�！边B明彥沒動。“透透氣�！�
“大家都在客廳里，你還是快點(diǎn)進(jìn)去，別一個人待在這里了�！�
“也好。我還有點(diǎn)事，再去跟大家打個招呼再離開。”
“你怎么每次都這樣！”阿姨有些無奈�！懊鲝�，阿姨是為你好�！�
“我知道。謝謝阿姨，但我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暫時沒這個打算，那你什么時候才有這個打算？你不跟對方多接觸聊聊，怎么會知道對方好不好�！�
“阿姨�！边B明娟勸說：“明彥又不是小孩了，你別替他操心了�！�
“就是不是小孩了，才更要擔(dān)心�！卑⒁逃行┎粷M�！靶『⒆泳筒挥貌倌莻�心，但他都幾歲了！明彥，阿姨又沒有強(qiáng)迫你一定要跟誰交往不可，只不過是多認(rèn)識些朋友。要不多接觸，怎么會了解彼此？”
“明彥……”連明娟扯扯弟弟。
連明彥不再多話，轉(zhuǎn)身走進(jìn)客廳，又跟他阿姨那些朋友客氣禮貌地寒暄打招呼，環(huán)顧一下客廳，看見他爸媽往書房走去，逕自走到書房。
“爸、媽�！�
“明彥。”連母看兒子到書房，有些意外�！澳阍趺磥頃苛耍磕惆⒁棠�？”
“我是來跟你們說一聲，我還有點(diǎn)事，要先離開了。”連母一聽就知是怎么回事，說：“明彥，你阿姨是好意，你別——”
“爸、媽�！边B明娟進(jìn)來，身后還跟著他阿姨。
“我就知道你一定又找地方躲起來�！卑⒁桃贿M(jìn)書房就抱怨外孫。
“阿姨�！币姇坷餂]有外人，連明娟大膽說：“你就饒了明彥吧，別再勉強(qiáng)他了。反正明彥又不是小孩了，他自己的事自己會拿主意�！�
“你在胡說什么！”阿姨不高興地瞪外孫女一眼。
“明娟�！边B母示意女兒別多話。
“我又沒有胡說！”
“明娟！”
“好嘛！不說就不說。啊，早知道我就找若水去，總比在這里有意思�！�
連明彥動一下，抬眼望瞭望連明娟。
“哦，她還好吧？”聽女兒提起，連母隨意似順口問到。雖然他們對沈若水不算熟悉，但一直知道女兒這個少年朋友，尤其又發(fā)生那件事之后。
“嗯�！边B明娟不假思索，沒注意到她阿姨的臉色�！斑�不錯。我前兩天才跟她碰面，她過兩天就要到歐洲去跟江大哥會合；等江大哥這次歐洲巡回演出回來，就打算結(jié)婚�！�
連明彥猛震一下，倏然抬頭，臉色發(fā)白。
“是嗎？”連父連母應(yīng)一聲，有些小心翼翼，看了她阿姨一眼。
連明娟察覺到，心里叫聲糟糕，抬眼偷偷看看她阿姨，又趕快收回目光，又再抬頭偷偷看一眼，縮頭縮腦的。
“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個人！”果然，她阿姨臉色很難看，口氣有些暴躁，甚至對連明娟發(fā)脾氣。“都是你交的好朋友！把你表姐的婚姻破壞掉！你怎么還跟那個人來往”
“阿姨，不能這樣說，那也不是若水的錯——”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女的！”阿姨生氣地叫起來，甩門出去。
連明娟有些委屈，說：“我真搞不懂阿姨，表姐跟江大哥離婚那么久了，再說表姐又再結(jié)婚了，過得也不錯，阿姨干么把一切都怪在若水身上，又不是若水的錯！”
“好了，你少說兩句”連母說。
連父拍拍女兒，轉(zhuǎn)向兒子，看兒子有點(diǎn)失神，說：“明彥，你怎么了？”
連明彥一驚，極力壓抑什么似，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滿胸竄動的氣流，才說：“沒什么�！�
“要一起出去嗎？”
“我再待一會就出去�！�
“也好�！边B父沒勉強(qiáng)。
等書房剩下他一個人時，連明彥再也撐不住似，頹然坐下，雙手掩住臉，深深埋在臂彎里。
“連大哥……”書房門冷不防打開，一個窈窕女孩推開門進(jìn)去。身材中等，但檂纖合度，大眼睛、小巧的鼻子跟嘴唇，顯得甜而俏美。
連明彥慢慢抬起頭，表情已如常的冷靜．不靠近、不仔細(xì)探進(jìn)他眼里，無法看到眸底那一點(diǎn)隱微的痛。
“連大哥，你還記得我吧？我是吳倩蓉。真高興又能見到你！”女孩急急地表白，語氣有點(diǎn)興奮。
連明彥吐口氣，站起來。他對那名字沒印象，但認(rèn)出了是這幾次又送他禮物、又給他做吃的，還找到他家、又跑到他新住處等在門外的女孩。
“你好�！彼蜌饣貞�(yīng)，但接著立刻說：“對不起，我有點(diǎn)事，失陪了�！�
朝那女孩點(diǎn)個頭，逕自走出去。
“連大哥！”女孩追叫一聲。連明彥頭也不回，她失望地拍打了幾下一旁的書柜，望著連明彥的背影，嘴唇微微顫動著，忽然用力咬住屬，滲出了一絲血。
這個、那個……護(hù)照帶了，機(jī)票也放妥當(dāng)，該帶的東西應(yīng)該都帶了，沈若水這才輕輕呼口氣，鎖上旅行箱。
“都好了嗎？東西都帶齊了？護(hù)照、機(jī)票確定都帶了沒有？錢跟卡也都放妥當(dāng)了？”班貝在一旁問話確認(rèn)。
“都帶了�！鄙蛉羲咟c(diǎn)頭邊說：“出一趟遠(yuǎn)門真不容易�！碧喱嵥榈氖虑橐⒁�。
“你還真是個鄉(xiāng)下人！”班貝笑她�！斑@年頭三洋五大洲的，誰不都飛過去幾次，也不過到個歐洲，聽聽你那口氣，活脫那種古代人出個遠(yuǎn)門跋千山涉萬水那樣萬難！還土得冒渣，跟個阿嬤從鄉(xiāng)下進(jìn)城差不多！不！現(xiàn)在阿嬤見識都比你多！”說完還作勢地翻個白眼。
她不過感慨一句，班貝就有本事牽拖到古代，沈若水忍不住笑出來。
說：“我本來就是鄉(xiāng)下人�！�
她看看時間，輕呼一聲。“都快十一點(diǎn)了，班貝，你該回去了�！�
班貝也看看時間，說：“別擔(dān)心，我有交代過會晚一點(diǎn)回去。”
“對不起哦，讓你耽擱到這么晚。”
“現(xiàn)在才良心發(fā)現(xiàn)�。拇髮W(xué)認(rèn)識到現(xiàn)在，你讓我擔(dān)的心何只這一樁�！卑嘭悢[一臉正經(jīng)。
“哦？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關(guān)心我？”沈若水又笑。
班貝給她一記大白眼，臉上卻也在笑。還好現(xiàn)在的沈若水也學(xué)會貧嘴了，看來她是真的快樂。
“看看你這些行李，”雖然下鄉(xiāng)，但也兩大箱子�！拔铱次颐魈旄纱嗨湍愕綑C(jī)場好了�！�
“不用了，我搭車過去就可以。這么晚了，你還是早點(diǎn)回去。”
“你不必跟我客氣�！�
客廳電話響了起來。沈若水比個手勢走出去，班貝跟在她屁股后頭，一邊說：“你怎么到現(xiàn)在還不辦個手機(jī)，還學(xué)山頂洞人躲在洞里！”
“是是，好好�！鄙蛉羲χ蚬０嘭悶檫@事一直在她耳邊嘀咕，不投降都不行。
邊笑邊接起電話�！拔�？”聲音還帶著笑意。
“什么事這么開心？”耳邊傳來江潮遠(yuǎn)溫溫的聲音。
“是班貝啦！她又在嫌我冒充山頂洞人。”
班貝揮手舞爪，像演默劇似在一旁無聲地哇哇叫，表示抗議。
江潮遠(yuǎn)輕笑。和沈若水在一起后，他就認(rèn)識了她這個朋友，知道她們兩個交情好。笑說：“都準(zhǔn)備好了嗎？”
“嗯，差不多了�！�
“湯瑪靳會到機(jī)場接你�！�
“嗯。上機(jī)之前我會先打個電話。”
“我想自己到機(jī)場接你的，但還有一些事情要準(zhǔn)備，對不起。”
“你別這么說。我這么大的人了，不會丟了的。再說穆勒先生會去接我的不是嗎？你別擔(dān)心。”
“我知道。”江潮遠(yuǎn)細(xì)語輕輕，突然頓一下，柔聲說：“其實(shí)是我想早點(diǎn)看到你。”
內(nèi)斂的他忽然說出這樣的話，沈若水心一甜，對著墻點(diǎn)頭說：“我很快就會見到你。”
“那我等你�！�
“嗯�！�
掛了電話，剛回頭，班貝便對著她搖頭，嘖嘖出聲說：“呦，看你笑的，都開花了！”
沈若水有些不好意思，笑說：“你要是專門來取笑我的，還是早點(diǎn)回去。”
“切！這要趕我走了？真沒義氣！”
“好了，別鬧了�！�
班貝這才收起笑，正色說：“說真的，我本來還擔(dān)心你會變成老處女，沒想到你不聲不響就冒出個愛人！”
她頓一下，抱怨說：“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居然跟那么有名的鋼琴家認(rèn)識，還有那么曲折的故事！你不知道，那次到我家，你帶著江潮遠(yuǎn)出現(xiàn)時，我有多驚訝！”
“那對心臟有多不好你知不知道？你也真不夠意思，虧我一直擔(dān)心你會變成老處女，幫你介紹這個、聯(lián)絡(luò)那個的，你居然都不告訴我，非得那樣給我刺激！”
“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該怎么說。”從地球到月球有三十八萬四干多公里，距離那么遙迢，她一直那樣遙望著、渴慕著，怎么會奢想到有一天能這樣靠近，寄托予廣漠長空的心事傳了回音。
“好了，你不必道歉，我只是抱怨一下。我很高興你沒有變成老處女！”說到最后，開起了玩笑。
這些年，每次班貝又幫她介紹誰了、她不肯去時，班貝就搬出這句話，擔(dān)心她真的變成老處女；像她母親當(dāng)年擔(dān)心她那樣，怕她沒有伴，一個人孤寂到老。
“謝謝你，班貝�！彼^去拉拉班貝的手臂。
“少這么肉麻！”班貝忙不迭甩開她的手，作勢一副起雞皮疙瘩的樣子�！昂昧耍阍琰c(diǎn)休息，我明天過來接你�！�
“真的不用了，班貝。”
班貝揮個手，一副沒得商量的態(tài)度，往門口走去，說：“就這么說定，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送走了班貝，客廳電話忽然又響起來，沈若水一臉沒預(yù)期，覺得奇怪似，看看電話，呆了一下才走過去。
剛喂了一聲，立刻傳出連明娟慌張、有點(diǎn)不知所措、甚至氣急敗壞的聲音。
“若水，怎么辦？明彥他——”
“明彥怎么了？”
“明彥他——”才又開口，那邊發(fā)生什么似，連明娟突然啊一聲叫出來：“明彥！”
經(jīng)過藥房的時候，連明彥頓了一下，想了想，轉(zhuǎn)身走了進(jìn)去。天氣這么好，喉嚨竟沒來由覺得澀跟酸，甚至還咳嗽，頭重腳輕且發(fā)昏。大熱天感冒著了涼，實(shí)在是有些奇怪。
他買了包成藥，又買了瓶礦泉水，在路旁就地吃了。包裝上說十二小時吃一顆，看看時間才七點(diǎn)多，不過明天早上醒來剛好又吃一顆。
雖然吃了藥，還是覺得有些頭重腳輕。推開公寓大樓大門，走進(jìn)電梯時他一邊想干脆沖個澡，早點(diǎn)睡覺算了。電梯門開，連明彥走出去，漫不經(jīng)心抬起頭，猛不防一愣，赫然停住，站在電梯前。
他住處大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孩，雙手捧著一個盒子，朝著電梯處張望。
看見他，女孩臉上立刻泛起笑，高興地跑向他，說：“連大哥，太好了，你終于回來了！”
連明彥看著那女孩，臉上沒笑，表情冷淡，顯得生份。女孩兩頰泛著紅暈，語帶欣喜說：“連大哥，你還記得我吧？我是吳倩蓉，前兩天才在黃阿姨家見過！”
連明彥點(diǎn)個頭，表示招呼，客氣但冷淡�！罢垎柲阌惺裁词拢俊�
連明彥大概會直接不客氣地問“你在這里做什么”。
“這個。”吳倩蓉將手上拿的盒子雙手捧著遞給連明彥�！斑@是我親手做的點(diǎn)心，想讓連大哥嘗嘗�！�
“謝謝。但我沒理由接受，而且我也不餓�！彼矐械脝査秊槭裁凑业竭@里了�？磥磉@里也不能再待下去了，干脆到飯店住算了，隨時可以搬走。
“你可以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時候隨時可以吃�！眳琴蝗劐浂簧帷�
連明彥不想糾纏，便伸手接過，說：“謝謝。但請不要再這么費(fèi)心，我并不喜歡吃點(diǎn)心。”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歡吃點(diǎn)心。連大哥，告訴我你喜歡吃什么，我做給你吃�！�
“不必麻煩了�！边B明彥一口回絕，正色說：“謝謝你的好意，但請你不要再這么做，不要再跑到我住的地方、在我住處前等我、給我送吃的送禮物等�！�
吳倩蓉臉色微變，兩頰血色充紅，低著頭，有點(diǎn)委屈說：“我知道我很煩人，給連大哥帶來很多麻煩，但……我……連大哥，我知道，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你一定覺得我很煩、很纏人，你覺得很困擾吧？”
“你的確打擾到我了�！边B明彥態(tài)度明確，不含一絲模糊曖昧。
吳倩蓉抬起頭，眼眶盈淚，努力掙扎著不讓它掉下來。
眼淚總是女孩最大的武器，但那個人從來沒在他面前掉過淚，總只是笑，笑得跟像快哭出來一樣。
“時間不早了，你最好趕快回去�！边B明彥站著沒動。他心里那條界線，一直很清楚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