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異常沉寂。
梁紅袖與程翩兒各據(jù)一方,將臺上的位置一分為二。
梁紅袖看著逞強地忍受著腳痛,勉強自己待在臺上的女子,心頭的怒火已足以燒毀眼前一切的東西。
他與夏祈兒一樣,看得出她的腳受傷了,現(xiàn)在正忍受著非人的劇痛,為此,他出聲要夏祈兒勸服她,要她別再比這個什么該死的比試,他很清楚,若是他去勸的話,非旦不能教她放棄,反而會激起她的好勝心,使她變本加厲地跳著,加劇她的腳傷。
豈料,夏祈兒并沒能勸得了她,甚至還說服他,要他裝作沒瞧見,要他裝作沒那么一回事的繼續(xù)比試。
“翩兒的性子你還不清楚嗎?她有她的驕傲,不可能因為腳傷而退出這場比試的,即使腳傷得更厲害,即使往后永遠不良于行,翩兒還是不會中途退出,你強逼她退出,只會得到她更大的抗拒,適得其反!
“但你也不能主動喊停,中止這場比試,你比我更加清楚,如果你突然退出比試,這絕對會深深地傷到翩兒的自尊以及驕傲,這比起她的腳傷還要傷她。紅袖,你只能忍著、看著,直至你真正地勝了她,贏了這場比試,你才能得到你最想要的!毕钠韮旱脑,一再地在他腦中響起,而這也是教他能夠忍住中止這場比試的原動力。
現(xiàn)在的他,只能祈求程翩兒的腳傷并沒有他想象中的來得嚴重,否則,以受傷的腳來跳那首“胡旋舞”,將會給她帶來多大的疼痛,他簡直連想也不敢去想。
“各位客人,歡迎今夜大家蒞臨美人閣,一同觀看這一場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盛大比試。翩兒花魁與紅袖小倌素來皆為美人閣一等一的舞伶,翩兒花魁更有著天下第一舞娘的稱號,今夜的勝者當(dāng)屬誰呢?”嬌嫩的小丫頭站在梁紅袖與程翩兒的前方,中氣十足地道出一連串的出場白。
臺下熱烈響應(yīng)地回以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眾人極為期待這場萬眾矚目的賽事。
“好好好,我也不妨礙各位觀看賽事,我們現(xiàn)在有請我們天下第一的舞娘,翩兒花魁為我們跳出她的名舞,‘胡旋舞’!”
小丫頭興沖沖地的嚷叫,遲了半拍傳入程翩兒的耳中。
她的腳傷似乎有點嚴重,劇烈的疼痛教她有點麻痹了,每走一步都彷佛有刺刺進她的腳似的,但,她還能忍受。
熟悉的絲竹樂響起,即使程翩兒還沒想到該如何跳,她的雙臂已經(jīng)本能地高舉起,隨著竹樂而擺動,而后一陣急促的樂聲,她開始快速地回旋起來。
紅色的舞衣因為旋轉(zhuǎn)而隨風(fēng)揚起,如同一片的紅霧,在臺上蔓延展開,配上她獨樹一幟的舞步,看得臺下的人如癡如醉,目不轉(zhuǎn)睛。
她喘息著,因為腳踝傳來的疼意更劇,一個無力,她的腳步踉蹌了下。
臺下的人發(fā)出驚呼,不敢置信天下第一的舞娘,居然在跳自己最擅長的舞時出了差錯。
狠狠的一咬唇,以痛抑痛,程翩兒順勢倒在臺上,舉起一腳,巧妙地將另一支舞的舞步融入“胡旋舞”當(dāng)中,讓眾人以為她是故意這樣做的。
短短的舞曲,須臾便跳完,但對程翩兒而言,卻猶如連續(xù)跳了一整個月,不曾休息過的舞似的,渾身欲振乏力。
她的喘息更重,眼前更是閃過一道的白光,教她幾乎就站不住腳。
此時,一雙強壯的手臂,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她,才教她沒有在眾人面前出洋相。
“我說過,你要在臺上看著我跳!睂⑺仓迷谙钠韮好藴蕚浜玫淖紊,梁紅袖站直了身,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他不能心軟,因為她已經(jīng)撐到這個地步,如果他因為心疼她而放棄,那就是對她的侮辱,所以他強逼她睜開眼,看著他,“不要挪開你的眸,看著我是怎樣跳的!
他的語氣是那么的堅定,不允許她拒絕。
坐在椅上休息半晌后,感覺好一點的程翩兒緩緩地抬起頭來,看向那個走至臺中央的男子。
樂聲還未起,人還沒有動,但他高大修長的身軀,美若仙人的臉龐已經(jīng)擄獲了臺下眾人的目光。
接著,與方才她跳“胡旋舞”時的輕快樂聲不一樣,輕柔繾綣的樂聲徐徐地響起。
臺中的梁紅袖輕輕地一拋袖,一下腰,身子柔軟得不可思議,而后一抬腿,一扭腰,柔媚卻不冶艷的舞姿教人無法挪開目光,包括了程翩兒。
毋須看到最后,程翩兒便清楚了解到,即使她的腳沒有受傷,即使她能完美地跳出“胡旋舞”,她也無法勝過他。
梁紅袖跳得比她好。
他一直而來,只是忍讓著她而已。
她不是天下第一的舞娘,梁紅袖才是天下第一的舞者。
真正的他,是她根本就無法與之相比,更無法與他相提并論,程翩兒如是想著。
輕軟的長袖在眼前拋送而過,他高大卻柔軟的身軀舞過,全都牢牢地擄住她的目光,教她的一雙眼挪不開地看著他,彷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她只能看著他一人而已。
絲竹樂緩緩地停止了,梁紅袖的舞似乎很快便跳完了,又或許是她看得意猶未盡,所以才覺得這舞太短了。
她有片刻想要開口請梁紅袖再舞一曲,她深信,臺下的人也跟她一樣,想很再看一遍如此精湛卓越的舞藝。
可她的腦袋越來越昏沉,越來越空白;而眼前的景物,卻越來越模糊,直至,再也看不到,一片的黑暗。
梁紅袖方回眸,卻看到程翩兒如同一只被折了翅的蝶兒般,從椅上跌到臺上,發(fā)出“砰”的一聲巨響。
臺下的人也啞然了,無法置信自己雙眼所看到的。
梁紅袖臉色一白,忙不迭的沖向程翩兒,急忙地抱起了她,口中大吼:“喚大夫來!”而后抱著程翩兒,奔向她的西筑小樓。
◎◎◎
他的腳步不敢停下,心跳如擂鼓。
平日只消數(shù)步便可以去到的西筑小樓,路程不知怎地突地漫長起來,教他不禁再加快腳上的速度,卻又怕太過顛簸會教她感到不適,梁紅袖滿額的汗水,以最不會教她感到顛簸的步伐繼續(xù)往前走。
好不容易回到西筑小樓,回到程翩兒的閨房,將她放到床上,他小心翼翼地褪下她腳上的鞋襪,當(dāng)既紅又腫的足踝映入眼簾,他的心禁不住地一陣揪痛。
“頂著這樣的傷,你還是這么地倔,硬撐著自己跳完,難道勝出這場比試,對你而言,真的如此地重要嗎?”
拿過布帕,拭去她額間淌出的汗珠,那汗?jié)窳说聂W發(fā),在在地說明她吃了多大的苦,忍了多大的痛。
“而我,明知道你受傷了,卻不出手阻止你,我真該死……”苦澀地低喃,他有多恨不得能代替她承受這樣的痛與苦,然而,他卻只能待在這里看著,無能為力。
“紅袖!
背后的一聲輕喚,教梁紅袖回頭,只見夏祈兒以及秋棠,領(lǐng)著一名老者走了進來。
他認得,這名老者便是宮里頭的張御醫(yī)。
“梁大人,別來無恙?”張御醫(yī)呵呵輕笑,跟著久未見面的同僚打著招呼。
“久違了,張御醫(yī)!毕仁穷h首示禮,但最終還是敵不過擔(dān)心以及焦急,梁紅袖退開身,讓張御醫(yī)看看程翩兒的傷勢。
“張御醫(yī),請您先過來看看翩兒的傷勢!
張御醫(yī)走至床邊,仔細地先替程翩兒檢查傷勢,好半晌后,他輕嘆口氣。
“翩兒花魁的傷,不輕哪!”
聞言,梁紅袖急問:“有傷到骨頭嗎?能痊愈嗎?”
看了眼毛毛躁躁的梁紅袖,張御醫(yī)不記得自己曾經(jīng)見過他這一面,記憶中的梁紅袖是斯文的,是耐心十足的,似乎不曾如此焦急過。
“張御醫(yī)!”久久得不到張御醫(yī)的響應(yīng),梁紅袖按捺不住心焦,催促地再喚一聲。
張御醫(yī)看了他一眼,看得出點端倪來了。
“梁大人莫急,翩兒花魁的腳傷雖然不輕,但幸好沒有傷到骨頭,只要好生休養(yǎng)一段時間,便能痊愈,不會影響日后翩兒花魁的舞蹈。”
聽到張御醫(yī)這番話,梁紅袖等人松了口氣。
“我這先給翩兒花魁施幾針,讓她的血絡(luò)運行得好一點,能幫助她早日消腫退瘀!睆膽阎谐槌鲠槹瑥堄t(yī)利落地在幾個穴位上施針,一會后便收起,重新放回懷里。
“請派遣一人隨我回藥庫取點消腫退瘀的膏藥,不時為翩兒花魁推拿,她的傷勢會好轉(zhuǎn)得更快!
“秋棠,你隨張御醫(yī)去吧!毕钠韮厚R上吩咐。
“是的。張御醫(yī),這邊請。”秋棠也不敢怠慢,連忙跟著張御醫(yī)到藥庫取藥,能夠快點回來給自家的小姐上藥。
“紅袖,別自責(zé)!贝锾呐c張御醫(yī)離開后,夏祈兒輕聲對一臉自責(zé)的梁紅袖道。
“如果不是我……”
“不,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翩兒自己選擇的路,就該由她自己負責(zé)!
“但如果不是我提出這個該死的比試……”
“不,紅袖,即使沒有這個比試,翩兒總有一天也會招來這樣的禍,你提出的比試,只是一個契機而已。何況,現(xiàn)在你要做的不是自責(zé),而是該好好想想,你能有什么方法,可以讓翩兒喜歡上你,懂嗎?”夏祈兒的嗓音不重,但卻有著一份莫名的說服力,教梁紅袖無從反駁。
然而,他又怎么可能輕易地原諒自己?從他臉上的為難看來,要他不自責(zé)是不可能的事。
夏祈兒無聲地輕嘆,試著解開他的心結(jié),“紅袖,若你還是覺得是你的錯,你就努力讓翩兒喜歡上你,屆時你就加倍地疼愛她、寵她來彌補她,別再固執(zhí)了,就聽我這一句!
夏祈兒就像是天生有一種能力,能教任何人都對她言聽計從。
梁紅袖被說服了!
俯首,伸掌撩過那綹覆在程翩兒額上的發(fā)絲,他立定主意,要教她歡喜……不,要程翩兒愛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