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帶著一束白玫瑰前來祭拜,這是自從她的葬禮后,他第一次來探望她。
「你過得好嗎?一個人在天上會寂寞嗎?」他問著傻問題,明知得不到回應。
他站在靈骨塔前,看著那格屬于她的牌位,以及那看來笑容甜美的遺照,這是她母親選的相片,據(jù)說是她自己特別喜歡的一張。
「她跟我說,是一個她很喜歡的人替她拍的,是你嗎?」
葬禮時,她母親曾如此問他。
不,不是他,他拍不出這般靈慧動人的照片,這張大概是她的男朋友拍的。
「原來她有男朋友?怎么從來沒跟我這個媽提起過?」
因為那個男人不許她提,希望保持神秘的戀情。
「為什么?難道他嫌我女兒見不得光?」
這他也不曉得,他也覺得奇怪。
若是那男人真心愛她,為何不肯正大光明地公開戀情,在彼此親友面前現(xiàn)身?有時他會懷疑,那家伙說不定暗中劈腿。
但這話,他不愿拿出來質問曉云,免得惹她傷心,若是她認為自己的愛情是美麗無價的,那么就讓她這么以為也好。
她是愛浪漫的,他也希望她擁有一個如童話般的愛情。
思及此,韓非自嘲地苦笑。
「結果到你死了,我還是不知道那男人是誰,連他到底有沒有來看過你都不曉得!
他希望那個男人來看過她,否則她在天上也不會安寧吧!
「那天……都是我不好,如果你打電話給我時,我就馬上過去安慰你,你也不會出車禍!
都是他的錯!他的一念之差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悔恨。
這是他心里最緊密的心結,纏得他時時透不過氣,在曉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為了另一個女人在買醉,甚至親自將她的心移植給別人。
他有種感覺,彷佛動手挖她心的人是自己!是他害死了她!
「我對不起你!顾麧M腔愧悔。
但一切己然遲了。
即便他再如何追悔,即便他懷疑當時替她急救的醫(yī)生放棄得太早,移植過程或許有可議之處,如今再去追究,也得不出所以然了。
她死了就是死了。
「但我不會讓你白死的……」韓非咬牙,全身肌肉緊繃,心海翻騰著激烈的浪潮。
「我跟方楚楚結婚了,方家的醫(yī)院我遲早要拿在手里,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爸爸,他們必須有個交代!我會得到醫(yī)院,不會再容許他們胡作非為!
這就是他對方啟達的報復!
而方楚楚……只能說她投胎錯了人家,誰叫她偏偏是方啟達的女兒?她是他實行報復的最佳捷徑。
韓非漠然尋思,陰沉僵立的姿態(tài)猶如闇夜的魔鬼,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胸口,隱隱擰痛著。
「你說你報名了攝影班?」
「是啊!」
「為什么?」
「還有為什么?當然是為了讓自己的攝影技巧更上一層樓!」
「旣然你要拜師,怎么不來找我?」
「學長太忙了,不好意思麻煩你!
「怎么會麻煩?你明知我高興得很!」
是嗎?方楚楚斂眸不語,靜靜啜了口茶,這其實就是她為難的地方,當然她也明白秦光皓是專業(yè)攝影師,有他指導肯定是很好的,但自己曾經(jīng)背叛他當個逃跑新娘,即便他肯原諒她,兩人仍是朋友,她又怎能厚顏無恥打擾他呢?
現(xiàn)在兩人能像這樣平和地一起喝茶聊是非,對她而言,就是很大的恩賜了。
「學長最近過得怎樣?」擱下茶杯后,她狀若漫不經(jīng)心地轉開話題。
「也沒怎樣,就去了中東一趟!
「中東?!那兒不是很危險嗎?」
「就是危險才更能拍到好照片!」秦光皓笑,「你也知道我一直很想去拍拍烽火下人們的生活百態(tài)!
「嗯,我知道!购芏鄬I(yè)攝影師都向往拍這樣的題材。
「學長一定拍到很多好照片吧?」
「這次收獲不少,夠我開個人攝影展了!
「學長要辦個展?太好了!」她開心地拍手,「有需要我?guī)兔Φ牡胤絾幔俊?br />
「你想幫忙?」
「嗯,有需要的話。」
秦光皓沒回答,深深地注視她,好一會兒,才悠然揚嗓。
「這話我一直想問,你跟韓非結婚后,過得還好吧?」
方楚楚聞言,心韻乍停,但她早預料到會被問到這樣的問題,表面仍是巧笑嫣然。
「當然好啊!」
「真的嗎?」
「真的!韓非對我很體貼,很照顧我,若說有什么遺憾的地方……」她故作沉吟,眼見秦光皓眼神變得緊張,忽地甜甜一笑。
「他太忙了,最近又升做心臟外科主任,每天都在醫(yī)院工作到很晚才回家,我只好學著自己打發(fā)時間!
秦光皓默然片刻,也不知是否在分析她話里的可信度,方楚楚手心悄悄冒汗,很怕這位善解人意的學長看出自己在說謊。
但他終究沒為難她,選擇了相信。
「因為老公沒空陪你,你才決定報名攝影班嗎?」
「對啊!我現(xiàn)在好不容易可以自由走動了,也該想想發(fā)展自己的興趣,說不定還能找一份工作來做!
「你想找工作?」秦光皓意外。
「不行嗎?」方楚楚微微嘟嘴。
「別瞧不起我,我雖然沒工作經(jīng)驗,但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認真做事!
「這可真是了不起呢!」秦光皓有意打趣。
「方家嬌貴的大小姐居然說要出來工作!
「學長!」她惱了。
「逗你的啦!」秦光皓呵呵笑,好整以暇地喝咖啡。
方楚楚沒好氣地橫他白眼。
「好了,別生氣,看看我從國外帶回什么送給你!拐f著,秦光皓遞出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
每回秦光皓出國,總會帶各種各樣的紀念品送給她,這次也不例外。
她好奇地接過,「是什么東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方楚楚回到家時,己將近午夜。
令她驚訝的是客廳亮著燈,韓非到家了,而且正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電視新聞。他很少看電視的,嫌浪費時間,頂多每天用早餐時順便看看報紙,藉此得知國內(nèi)外新聞消息。
今天倒是挺閑的,居然在客廳坐,或者是專程等她回來?
方楚楚嘲諷地想,在玄關換上拖鞋,走進客廳,見到他連招呼也不打,逕自回房。
「站!」冰冽的嗓音在她身后落下。
她僵住,兩秒后,方緩緩回首,神態(tài)冷漠。
「干么?」
「你去哪里了?為什么這陣子都這么晚回家?」他目光犀利地打量她。
當自己是法官在審犯人嗎?
她冷笑,「有很晚嗎?也只有今天比較晚一點吧!」
「前天你也是過了十點才回來!
「那天我們攝影班的同學聚餐!
「你在學攝影?」韓非訝然。
「嗯!
「什么時候開始的?」
「上個禮拜!
「怎么不跟我說?」
「有必要嗎?韓大醫(yī)生那么忙,就不用拿我這種小事煩你吧!」她語鋒帶刺。他不悅地擰眉。
「沒話說的話我先去洗澡了。」語落,她立即翩然離開,像是話也不愿意跟他多說一句。
韓非抿唇,電視上的主播正用流暢的英語播報國際新聞,他聽著那規(guī)律起伏的聲調,胸臆一股莫名的煩躁。
這煩躁,從今夜他回家發(fā)現(xiàn)妻子不在,便一直橫堵著,方才與她對話,更是忍不住夾雜著幾分惱火。
他當然知道,這是方楚楚對他的示威,從那天他們大吵一架后,她便刻意疏離冷落,再也不親自下廚做飯給他吃了,家里請了個鐘點管家來打掃。
她天天出門,有時竟比他還遲歸,也不交代自己的行蹤,明顯地就是不把他這個丈夫放在眼里。
這就是方楚楚,當她任性起來比誰都我行我素,他不該感到驚訝,她本來就是個驕縱的大小姐。
問題是,她現(xiàn)在可是他的妻子,他不許她在他面前擺冷漠,這樣反倒顯得在乎的人是他了……
可惡!
韓非懊惱地冷嗤,從茶幾上的果盤隨手揀出一顆糖果,撕了包裝紙塞進嘴里。
心不在焉地看完整節(jié)國際新聞,方楚楚也從浴室走出來了,她換上棉質睡衣,若無其事地走進廚房,為自己斟了一杯氣泡礦泉水。
一聲叮咚的短鈴聲,她拿起手機看。
韓非裝作不在意,其實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她不停地用line回訊息,叮咚聲回聲不絕。
到底是在跟誰聊天?這么專心?
韓非悶悶地咬糖果,聽見方楚楚忽地噗哺一笑,也不知對方說了些什么有趣的話。
他霍然起身,也跟著進廚房開冰箱,翻出一瓶礦泉水。
「在跟誰聊天?」他裝作隨口一問。
「我學長!顾搽S口回答。
但這答案他可沒法隨便聽聽,胸口陡然冒起無名火。
「是秦光皓?」
「對!
「他說什么?」
「也沒什么,他問我要不要當他的攝影助理?」
「攝影助理?」
一道凌厲的眸刀砍向方楚楚,她感覺到了,最后回個笑臉給學長,揚眸不閃不躲地迎視。
「他為什么要你去當助理?」
「因為他知道我想學攝影,正好他最近想開個展,需要人幫忙,如果我去幫他,他也能順便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