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兒子深夜找上他,對他披露曹氏加害穆氏的所作所為時,鎮(zhèn)遠(yuǎn)侯才明白,原來兒子待在青樓,是在幫皇上秘密查案,加上曹氏的蓄意挑撥,才讓父子倆距離拉遠(yuǎn),鎮(zhèn)遠(yuǎn)侯想到過去動不動就罵兒子,對他有著濃濃的愧疚,在所有事落幕后,他想要好好彌補兒子。
父子倆以前說沒兩句話就開始吵架,現(xiàn)在會一起下棋、一起種菜,想把過去錯過的親情補回來,他們也會要蘇小滿待著,好透過她和穆氏對話。
蘇小滿用她的雙眼與唇舌,幫忙傳遞穆氏想說的話,描繪出她說話的表情,以及笑得溫柔的模樣,而他們父子倆雖然看不見穆氏,但都能感受到穆氏溫暖的存在,會心一笑,在蘇小滿眼里看來,他們一家三口非常的幸福。
終于,穆氏可以放心離開了,就在今天。凌子翊和鎮(zhèn)遠(yuǎn)侯一早起來,聽到蘇小滿這么說時,都感到措手不及。
鎮(zhèn)遠(yuǎn)侯更是大受打擊,落寞無比道:“這么快就要走了……”
蘇小滿點點頭,“是的,夫人說看到你們父子和好,她已經(jīng)沒有遺憾了,她游蕩在人間十幾年了,這里不是她該待的地方,她該走了!
穆氏就待在蘇小滿身邊,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們父子倆,在她耳邊說了話,接著,她如實的傳達(dá)出穆氏的心聲,“侯爺,夫人要您好好保重身體,別老是在夜里跑到她墓地前,她說天冷了,這樣您會著涼的,對身子不好!
鎮(zhèn)遠(yuǎn)侯知道穆氏就待在蘇小滿的右側(cè),他看著那個什么都沒有的位置,不舍的道:“我……我真希望可以和她一塊去……”
蘇小滿馬上搖頭,嚴(yán)肅的道:“夫人不許您這么說,她要您長命百歲,她先去一步,來世有緣的話再做夫妻!
鎮(zhèn)遠(yuǎn)侯久久不語,蘇小滿知道他心里很空虛難受,需要一點時間調(diào)適。
接著,她朝凌子翊道,“世子爺,你娘也要你保重身體,要好好孝順你爹,你幫皇上辦案也得小心點,千萬不能大意!
凌子翊仔細(xì)聆聽著,表情帶有哀痛,不舍娘親的離開,雖然他看不到娘親,但藉由蘇小滿說的一字一句,他可以感受到娘親像生前那樣陪在他身邊。
蘇小滿繼續(xù)傳達(dá)著穆氏的話,叮嚀他們父子生活上要注意的細(xì)節(jié),像是想將她當(dāng)年意外死去,來不及對他們父子說的話都一一交代。
凌子翊知道他不能絆著娘親不讓她去投胎,讓娘親離開才是真正為她好,只在最后又問道:“我娘她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
“你娘很美,一身翠綠色衣裳,頭戴著橘紅色的寶石簪子,耳朵戴的是珍珠耳環(huán),臉上表情溫柔又慈祥,看起來很幸福很滿足。”蘇小滿望著穆氏,形容道。
凌子翊用力點頭道:“我會記住的。”記在他腦海里,永遠(yuǎn)不會忘記。
“還要我交代什么嗎?”蘇小滿望向穆氏。
穆氏對她有話要說,叮嚀她道:“小滿,你也要好好把握,把該說的話說出口,喜歡子翊就勇敢對他說吧!”
蘇小滿沒想到她這么直接,頓時滿臉赤紅,“說什么呢,這豈是簡單的事!”
穆氏仍不放棄,“我兒子他人真的不錯,當(dāng)相公一定會疼你的,唉,我、我真想幫你說,偏偏他看不到我,只能由你主動了,我看得出來我兒子很喜歡你,他只是脾氣別扭了點、倔強了點,他這人就是口是心非……”
蘇小滿漲紅著臉,只擠得出這句話,“夫人別鬧了!”
穆氏在她頭上輕拂著,像在摸著她的頭,慈愛的道:“小滿,我兒子的幸福就交給你了,我是認(rèn)真的,我希望你能當(dāng)我的媳婦!
什么幸不幸福的!“夫人,你真是……”
“我娘在跟你說什么?”凌子翊見蘇小滿紅著臉,像在和他娘爭辯什么,不禁好奇問道。
“沒、沒事!”蘇小滿趕緊堆起笑否認(rèn)。
接著,穆氏終于說起正經(jīng)話,令她松了口氣。
“夫人說,在她走后,燒一點紙錢給她,一邊燒一邊喊她的名字就行了,還有可以的話,也幫府內(nèi)的無形眾生辦個法會,有的是心存遺憾無法去投胎,有的是自殺身亡,會活在自殺的痛苦里,死后也不斷重復(fù)著自殺的動作,幫幫他們,也算是做功德。”
“這當(dāng)然沒問題!绷枳玉闯兄Z道。
“我該走了。小滿,謝謝你幫了我那么多,我死而無憾了……”穆氏朝蘇小滿感激一笑,然后像是心愿已了,身子變得愈來愈透明,最后一眼,她笑容滿面的望向她的丈夫和兒子。
“夫人……”蘇小滿哽咽的喊出,在這段日子里,她早和穆氏有了深厚的感情,她就像是她另一個娘親,她真舍不得她離開。
凌子翊和鎮(zhèn)遠(yuǎn)侯聽到她這么喊,一齊望向她注視的那個方向,想道別卻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夫人……離開了。”
消失了。
這一句話,讓他們父子臉上同時露出失落和寂寞。
“不要難過,夫人她是笑著離開的,她說她死而無憾……”蘇小滿眼角噙著淚水,那是歡喜的淚,代表穆氏在今世已經(jīng)圓滿了,可以放下凡塵去投胎,是樁喜事。
穆氏已經(jīng)去投胎了,她……也該走了吧?
蘇小滿看著手上的紙張,這是她和凌子翊共同簽下,各執(zhí)一份的契約,而今她心思已變,她喜歡上那個男人,有了貪念,想永遠(yuǎn)待在他身邊。
而這幾天她也活在害怕中,擔(dān)心凌子翊將另外一百兩給她后,她就得離開了,幸好他和他爹還需要透過她和他娘說話,她才又多待了幾天,但現(xiàn)在他娘已經(jīng)離開了,她還有留下來的理由嗎?
最后,她依然要離開吧……
“小滿,我是要離開的人,你是活著的人,你跟我不一樣,你還有機會,你不試試看,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我看得出來我兒子很喜歡你,他只是脾氣別扭了點、倔強了點,他這人就是口是心非……”
蘇小滿想起穆氏對她說的話,內(nèi)心再次動搖,然后看向自己的雙手,感受到她活著、她存在的事實,想起許多死去的人無法實現(xiàn)心愿,但她有這雙手,她可以做很多事,她也可以說出口,她真的要什么都不做的離開嗎?
蘇小滿更想起遭狼攻擊的那一晚,當(dāng)時她真的好怕會死掉,因為她死了會變成鬼,再也無法和凌子翊說話,若是她真的離開這里,一踏出門檻就死了,什么都沒對他說,她甘心嗎?
蘇小滿從小就能見鬼,鬼魂有許多遺憾,她自然懂得他們的感受,她的爹娘因牛車翻覆意外而死,走得太突然,她有很多話都來不及對他們說,心里也一直遺憾著,難道她真的想在她的人生里多添一筆遺憾嗎?
她總是把凌子翊看得高高在上,把自己變得好渺小,認(rèn)為他看不上她,在他面前把情意隱藏起來,不敢被他發(fā)現(xiàn),只因為怕被他拒絕,怕會受傷而想保護自己。
她就這么膽小嗎?連試也不敢試就要逃了嗎?要是真如穆氏所說,凌子翊對她也有著同樣的情感,她不就這么錯過了嗎?
她不要!
蘇小滿心里頭堅定的冒出這句話,她想試試看。
對,何不放手一搏,試著把想說的話說出口,就算他真的不喜歡她,拒絕了她,她也把她的心意傳達(dá)出來,這樣就夠了,不會再有遺憾了,她想賭賭看……
“沖吧!”
蘇小滿一下定決心,就馬上沖來凌子翊的院落里,在書房外對著自己吶喊道,還左一拳右一拳,做出鼓舞自己的動作,渾然不知凌子翊和鎮(zhèn)遠(yuǎn)侯正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
“她是在做什么?”凌子翊納悶不已。
鎮(zhèn)遠(yuǎn)侯笑道:“哈哈!這丫頭真可愛,個性機靈又細(xì)心,若我有這么可愛的媳婦該有多好,我想你娘也是這么想的吧。”
在阿貴代替他被凌耀擄走當(dāng)人質(zhì)的那兩天,鎮(zhèn)遠(yuǎn)侯就躲在蘇小滿藏身的那座小跨院里,是蘇小滿陪他打發(fā)時間,也因此讓他喜歡上她的可愛開朗。
凌子翊臉色一窘,“爹,你在說什么……”
“不是嗎?你不是很喜歡她?這幾天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總是看著她,好像在忍耐著什么,又不肯說,口是心非。”鎮(zhèn)遠(yuǎn)侯笑咪咪地道。
“我、我哪有!绷枳玉醇敝裾J(rèn),但全被說中了,他的耳根子淡淡染紅,連話也說得有點結(jié)巴。
阿貴笑著附和鎮(zhèn)遠(yuǎn)侯的話,“世子爺確實很寵小滿姑娘,有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世子爺喜歡小滿姑娘呢!
凌子翊瞪向阿貴,心里卻心虛的想著,有那么明顯嗎?
鎮(zhèn)遠(yuǎn)侯滿意的點頭說道:“小滿很不錯啊,雖然家貧但很有志氣,很疼愛兩個弟弟,你娘娘家發(fā)達(dá)前,家里也是務(wù)農(nóng)的,農(nóng)家女沒什么不好,吃苦耐勞,爹是沒有門戶之見的,還是你……瞧不起她?”最后一句話,尖銳一問。
“不,我沒有瞧不起她!”凌子翊立即為自己澄清。
“那為什么不快點對她有所表示,把她娶進(jìn)門來?你們不是簽有契約,你不怕她拿了錢就走了嗎?”鎮(zhèn)遠(yuǎn)侯并不認(rèn)為兒子會給錢要她走,只是用來提點他,要他動作快,他才有孫子抱。
凌子翊渾身一震,想起和蘇小滿一起簽下的契約,心臟驟地吊得高高的。
該死的,他完全忘了這件事!她總是待在自己身邊,他最痛苦的時候她都在身旁陪伴著,讓他習(xí)慣她的存在,習(xí)慣到他以為她會永遠(yuǎn)待著,忘了他們之間簽有契約,忘了她會有離開的一天。
她現(xiàn)在該不會在等著他拿一百兩給她,就準(zhǔn)備要走人了吧?
凌子翊臉色無比難看,額頭冒出青筋,掄緊了雙拳。
鎮(zhèn)遠(yuǎn)侯看出兒子在緊張了,和阿貴一起偷笑,然后對著他語重心長道,“子翊,我和你娘的緣分太短,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一定不會讓她死,一定會保護好她,但如今說這些都沒有用了,失去的不能重來,所以,你若真有那么喜歡小滿,就把話說清楚,將人留下,你可是個男人,不要不干不脆,何況我并不認(rèn)為,小滿她對你沒有意思!
鎮(zhèn)遠(yuǎn)侯說的這番話,就像是一記棍棒打在凌子翊后腦杓上,狠狠敲醒了他。
他忽然驚覺,這些日子以來他是在做什么?
明明是喜歡蘇小滿的,總會趁她沒注意時盯著她看,卻愛面子的不肯說出心意,明明想緊緊抱住她,卻強自忍耐著,任心里堵著一股悶氣不得抒發(fā),他就這么害怕會被她拒絕,成為一個大傻瓜嗎?
他把自己的自尊當(dāng)成天,那么的驕傲,要是她真的拿了他的錢就走,他就不怕再也找不到她嗎?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會不會這么一分開,兩人就天人永隔,到時他再來悔恨?
真可笑,他是男人卻不干不脆,什么事都不做,只會任光陰一天一天逝去,只敢在心里愛著她,真是膽小鬼!
何況,她也不見得不喜歡他吧?
要是她真的對他無意,那么他就死纏爛打,不讓她走!他可是鎮(zhèn)遠(yuǎn)侯世子,豈會留不住一個女人,好歹他也有男色在,把她迷倒就行了吧!
凌子翊在有所領(lǐng)悟后,內(nèi)心一掃郁悶,輕松愜意的道:“爹,謝謝你,我知道了!”
鎮(zhèn)遠(yuǎn)侯滿意的點點頭,知道他兒子聰明得很,要去做他該做的事了。
凌子翊越過父親,大步朝蘇小滿走去,一步步走得急,只想快點走到她身邊,甚至忍不住先喊出聲了。
“小滿!”
蘇小滿還在書房外想著該如何對凌子翊開口,突然被他這么一喊,看到他朝自己大步邁來,緊張的屏住呼吸。
凌子翔一下就走到她面前,扣住她的手,將她拉進(jìn)書房里。
“世子爺……”蘇小滿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袖子里的一張紙不小心滑了出來,掉在地上。
凌子翊看到了,停下步伐,蘇小滿想彎身撿起,卻被他更快地拾起,一見是他們的契約,只想把它撕了。
“你拿著這個做什么,是想跟我討一百兩嗎?就這么急著離開?我可不準(zhǔn)你走!”凌子翊的憤怒里夾帶著濃濃的獨占欲,朝她啦哮道。
他說什么?他不準(zhǔn)她走,不希望她走嗎?
蘇小滿心跳加速,突然驟生一股勇氣,拉高嗓音解釋道:“不是的!我沒有要走,也不是想跟你討那一百兩,我是……我有話對世子爺說!”
最后一句,她大聲朝他奮力一喊,凌子翊一時被她這氣勢震住。
蘇小滿對上他的眼,鼓起勇氣說下去,“世子爺,其實我說了謊,那一晚我吻你,說是在安慰你,那確實是安慰沒錯,但是,我不是對任何人都可以這樣安慰的,什么對你沒企圖,要你當(dāng)作被狗咬,都是我胡說的,其實世子爺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我只會那樣安慰你,我只會親你……”
說著那么羞人的話,蘇小滿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了,變得結(jié)結(jié)巴巴,“其、其實我對世子爺,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