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笑不得，但理智明白這樣對他們才是最好的，也許她該感謝他這樣的態(tài)度，讓他們的“關(guān)系”得以維持下去，若非如此，她肯定早就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離得越遠(yuǎn)越好。
她緩了口氣，將東西一個個吃完，寧昱凱見狀便要上前收拾，她早他一步�！拔襾硐础！�
“好。”知悉她的性格，寧昱凱從善如流，任她在廚房里動作，這幅畫面使他眸光暖熱，胸腔隱隱躁動，可他按捺住，只走到她身后。冉擷羽感覺到他靠近，渾身一顫，還來不及問他要干么，他便伸手替她卷起了袖子�！靶⌒囊稽c(diǎn)，要弄濕了�！�
她松懈下來，見他幫她把右邊的襯衫衣袖給卷好了，索性把左手也湊過去，他會意，笑笑弄好了兩邊，只是在抽手之際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白嫩的手臂，引發(fā)她背脊一陣強(qiáng)烈震顫，她再瞪一眼，警告他別太超過，可寧昱凱不以為然，仍是笑著�！皵X羽�！�
“怎？”
他眼一瞇，廚房溫和的光籠罩在他臉上，使他身上多了一種很吸引人的東西。他說：“圣誕夜，我很期待喔！”
★★★
真要說起她跟寧昱凱的關(guān)系，最一般的說法，就是青梅竹馬。
他小她四歲，兩人相識于冉擷羽十二歲那年，那時他們舉家搬至寧家隔壁，在父母向鄰居打招呼時，她看見小小的他一臉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不吭一聲，但一雙透亮的大眼直盯著這些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
這八歲的娃兒粉粉嫩嫩，黑亮的眼珠子像是會說話似的，招人喜歡，一瞬間冉擷羽還以為自己多了個鄰居妹妹�！澳憬惺裁疵职�？”
他搖頭不語，一臉懼怕，寧媽媽受不了。“他叫昱凱，寧昱凱。”
“寧昱凱？好像男生的名字喔�！�
她這么一講，周圍的大人全是一愣，倒是寧媽媽率先呵呵笑了出來�！笆前�，我們家昱凱是男生�！�
呃？！曉得自己誤會了，冉擷羽好窘，可想想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男孩子長得這么粉潤，況且他的態(tài)度一點(diǎn)都不像個男生�！笆莻�男的就不要躲在媽媽后面，這樣很丟臉耶！”
“擷羽！”冉母喝斥，冉擷羽縮了縮肩膀，但還是堅(jiān)持�！拔矣譀]說錯……”
“我……我才沒有！”
寧昱凱終于出聲，可講完又讓自己龜縮在媽媽背后。眼前這個姊姊長得比他高，看起來又比他兇，她如果生氣了怎么辦？
他害怕著，不料所有人都被他的回應(yīng)愣住，尤其是冉擷羽，她看了媽媽一眼，隨即笑出來�！皩β�，這樣才像個男孩子��！”
寧昱凱一輩子都忘不了她這時的笑。
那和同儕欺負(fù)他、嘲笑他的惡意的笑完全不同，她圓潤的眼因開心而瞇起，粉唇上揚(yáng)的弧度純粹而美好，她走上前，在他還不及反應(yīng)之際便拉過了他的手�！安挥门�，以后我就是你姊姊了。”
她的手軟軟的。
那時候的他，身材比同齡的小孩還要矮小，長相秀氣不愛說話，加上父親早逝，孤兒寡母，使他惹來同齡甚至高齡的孩子欺負(fù)，已有些自閉癥狀。但冉擷羽的出現(xiàn)改變了這一切，她像個太陽，熱力四射，給他帶來光與溫暖，她叫他抬頭挺胸，大聲說話，他一開始非常害怕�！翱墒恰麄兌夹ξ野�
“那有什么！你看�！彼钢鹤永镆豢么髽洹！斑@么大的樹也是從很小很小的樹苗變成的啊，你將來一定會長得又高又壯，他們只是運(yùn)氣比較好，長得比你快，很快你就會贏過他們了！”
“真的嗎？”寧昱凱眨巴著大眼，看著大樹，不敢置信�！拔艺娴臅L得這么高嗎？”
“噯……”冉擷羽搔搔頭，老實(shí)說，她不知道耶，可看昱凱一副興奮期待的眼色，她實(shí)在講不出什么令他失望的話。“會啦會啦，不過你要聽媽媽的話，要多喝牛奶，還有運(yùn)動，這樣就會長高了�！睉�(yīng)該吧？
“好，我知道了！”
那時候，應(yīng)該要算是兩個人最純真的一段時光了吧？
寧昱凱勾唇，自回憶中回神，笑得自嘲。如今他已二十五歲，確實(shí)如她當(dāng)年所說，他長高了，長至一百八十幾公分，跟矮小再無任何關(guān)系，本來纖瘦的身形也在經(jīng)年累月的鍛鏈之下變得厚實(shí)，而她也變了，褪去了幼時的青澀，逐漸展現(xiàn)出屬于女人的柔潤風(fēng)華，可至今他最懷念的，還是小時候她對他展露的第一個笑容。
如果，沒發(fā)生那件事的話……
算了。
寧昱凱停止思考，拒絕回想那些不愉快的過往。
冉擷羽回去了——她就住在他家隔壁，僅三步路便可到達(dá)的距離。他在前年退伍之后便特意搬入她這幢沒電梯的老公寓，事前并未告訴她。其中心思他不信冉擷羽不懂，可她只是裝傻，或者說隨他去，看他可以堅(jiān)持到何種地步。
“傻姊姊……”他輕喃，漂亮的唇勾起。都已經(jīng)熬了這么多年，他不怕再多熬，他樂意如此，只要她總有一天愿意用真心看待他的存在，他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能等。
★★★
每個月五號，是《Flawless》的出刊日。
截稿日是不等人的，每到發(fā)刊前一星期，《Flawless》編輯部便陷入一片水深火熱的狀態(tài)，尤其十二月還卡個圣誕夜加跨年，沒人想把這種日子耗費(fèi)在公司及攝影棚或是任何一個與“工作”有關(guān)的地方。在這種情況下，冉擷羽確實(shí)也沒多余力氣去想那些風(fēng)花雪月之事，她每天唯一能想的——就是殺人。
“這是哪個王八蛋送來的東西？我要的是藝術(shù)風(fēng)！不是民俗風(fēng)！”
冉擷羽氣憤地?fù)]舞著一條綴滿寶石的手環(huán)，一旁負(fù)責(zé)美妝相關(guān)的編輯任婕宜幽幽走過去，不忘提醒�！皵X羽你小心一點(diǎn)，先看一下吊牌。”
“十六萬？！靠！去搶劫啦！”
冉擷羽傻眼，這Ｃ牌的東西有夠吃人不吐骨頭，最無奈的還是人家把東西挑來，她們這些編輯就得想辦法硬找個位置安插，她只好問另一名同事�！澳愕慕鹕黝}還有沒有版面？幫我把這個弄上去�！�
她不屑地將東西扔給別人處理，再繼續(xù)檢視其他廠牌送來的東西。時尚雜志編輯，聽起來多風(fēng)光的頭銜，實(shí)際上不過是替那些名牌作嫁，幫忙背書。世人花錢買雜志，然后再受雜志內(nèi)文蠱惑購買商品，每次出刊，她將剛印制完成的《Flawless》拿在手上，那種一開始靠自己眼光擇選商品、選出主題、印制成刊物的成就感逐漸消失，現(xiàn)在她所做的，不過是文字多了點(diǎn)、畫面漂亮了點(diǎn)、印刷精致了點(diǎn)的商品目錄罷了。
任職三年，她早已倦怠，可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自己真正喜歡的工作？至少這一行適合自己，她該滿足，但有的時候……她還是會覺得體內(nèi)好似關(guān)著一只不甘于現(xiàn)狀的獸，一直不斷地叫囂。
她討厭這種感覺，卻無力改變。
就好像……她理智知道自己該與那人保持距離，可每當(dāng)他在身邊，還是會忍不住地想多靠近，汲取他身上的溫暖。
所以，她才討厭一個人。
她努努嘴，明白自己這種情況就是世人說的“嘴巴說不要，身體倒是很誠實(shí)”，她重視昱凱，畢竟都認(rèn)識十七年了，她幾乎把他當(dāng)成親人，何況他又是那般討人喜歡的溫柔性格，她不是沒想過回應(yīng)他的付出，問題是……她沒辦法。
他對她的用情太深，甚至逐年加深，深得讓她探不見底，太過害怕，她只能逃。
因?yàn)樘畹那楦惺且环N凌遲，她不敢也不想，這輩子她已經(jīng)深深吃過虧，況且昱凱跟她問題重重，光是那件事的陰影……
冉擷羽深呼吸，按著發(fā)疼的胸口苦笑。他們之間——至少這輩子，沒可能。
歷年圣誕，她總會給陪伴自己的男友準(zhǔn)備禮物，這次雖不是那種關(guān)系，但也不例外。結(jié)束工作，她上購物網(wǎng)站挑選適合他的物品，這時忽然有人自她背后出現(xiàn)�！澳沔I盤壞了？”
“呃……”冉擷羽好尷尬，偷懶居然被主編抓包�！昂侔�，我想換個順手一點(diǎn)的……”
沒錯，她在挑鍵盤，只因?qū)庩艅P有個不為人知的愛好——就是收集各式各樣的鍵盤，每回寫程式卡住了，就會換另一個來用，有時還會將鍵盤一顆一顆拆卸下來洗滌干凈，再當(dāng)拼圖似地拼回去。
她臉熱，胸口莫名有股騷動，奇怪，不過就是為他挑個鍵盤而已，為什么她卻感覺像是替情人買內(nèi)衣褲被人發(fā)現(xiàn)一般？
年過四十仍保養(yǎng)得當(dāng)?shù)摹禙lawless》主編懶得注意她的心思變化，只道：“需要鍵盤的話我那里還有一個，倒是你收到Ｖ家圣誕暨尾牙Party的邀請函沒有？”
“有有，你等我一下喔�！�
冉擷羽從一疊信件里翻啊翻，翻出一份用高級紙印制而成的精美邀請函，主編瞄一眼�！坝惺盏骄秃茫フQ夜這天你跟我去。”
“嗄？！”冉擷羽大驚�！翱晌夷翘臁�
“有約？跟誰？你跟Beauty Desire的邢拓磊不是分了？”
主編一針見血，果然這業(yè)界沒有秘密，冉擷羽被一刀封喉，問題是……
“我已經(jīng)有約了啦，嗚……”
悲情攻勢無效，主編抬眉�！安粫咸淼�，你露個面就行了，好歹Ｖ家業(yè)務(wù)Kevin跟你還不錯，不是嗎？”
再不錯人家也是Gay啊！是能迸出個屁來喔？
“我只能待一下下喔�！�
“羅嗦！”主編拍了一下她腦袋，轉(zhuǎn)身離開。冉擷羽也懂得主編是為她好，帶她去的目的無非是多替她引薦一些圈內(nèi)人，以后工作也會方便許多。受到主管賞識，她該開心，可一想到那天的約便不禁搖頭嘆息。那小子……應(yīng)該很期待吧？
想起那時他說的話，冉擷羽便一陣心虛，不過為了工作，沒辦法……想起自己跟前男友分手時的對話，她良心遭受嚴(yán)重苛責(zé)，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不得已毀約在先，早已作好承受對方指責(zé)的準(zhǔn)備，不料電話里的寧昱凱一派云淡風(fēng)輕。
“是工作吧？那就沒辦法了�！�
就、這、樣？
冉擷羽傻眼，聽他口氣還是淡淡柔柔的，好似一點(diǎn)都沒放在心上，甚至還笑著加上一句�！巴娴糜淇禳c(diǎn)，不用在意我�！�
直到電話斷線，冉擷羽還是傻愣愣的，忽然覺得事前作一堆心理準(zhǔn)備及致歉言語的自己好像有點(diǎn)蠢。她氣惱，可也明白自己這份惱意莫名其妙，畢竟是她毀約，可寧昱凱的態(tài)度像是完全沒掛心這件事，既然這樣，當(dāng)初干么約她，說什么“圣誕夜，我很期待喔！”
屁啦！還叫她玩得愉快？哼，用得著說嗎？
她一定會玩得非、常、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