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守靜實(shí)在和他想像中的土匪頭子之女有著極大的出人。照理說，她隨著父親大江南北地闖遍江湖，應(yīng)該具有深厚的人間歷練才對，雖然年紀(jì)輕輕，起碼的求生本能也理當(dāng)具備�？墒撬龥]有。從兩人的言談當(dāng)中，他發(fā)覺她完全不懂得人情世故，而且她是他所見過最偉大的路癡。“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封致虛一直納悶著。莫非有內(nèi)賊泄漏他的行蹤？“我偷聽到幫內(nèi)大哥的悄悄話，聽說你這陣子在武夷山一帶出沒，所以就千里迢迢追蹤過來啦！”“可是這里是餓虎崗�！别I虎崗在江西，武夷山在福建，兩者相距雖然沒有十萬八千里，好歹幾千里路也跑不掉，無論她取道哪一條途徑，應(yīng)該不至于偏離到江西來吧？這也未免太神了�！笆裁矗俊彼嚨卣径_步，表情相當(dāng)驚訝�！斑@里不是武夷山？”她以為這里是武夷山？
“這里應(yīng)該是嗎？”他的神態(tài)不比她清楚明白多少。
“對呀！”她茫然地眨巴眼睫毛�！叭绻@里不是武夷山，你在這里干什么？”“我？我在護(hù)鏢呀！”武夷山那趟鏢銀是四個月前的故事�！翱墒俏乙幻月肪驮儐柭啡�，沿路確實(shí)遵照旁人的指點(diǎn)走呀！而且我今天早上在山腳遇見幾個兇巴巴的惡人，他們把所有行路人全部趕下山去，揚(yáng)言今天山上的好漢與瘋子虛將有一場惡斗，想保住小命的人就快快下山。既然你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武夷山，而我又在此地遇見你，那么這里當(dāng)然就是武夷山呀！”這是她推理的結(jié)果。搞什么？玩了半天，南宮守靜究竟如何找到他的，連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人間一大懸案就此發(fā)生在他們眼前�！澳敲茨闳绾握J(rèn)出我就是封致虛？”
“簡單呀！”她理所當(dāng)然地回答�！爸灰已芈放龅叫腥�，一律先喊出一句：‘瘋子虛，今天教你死在我手里！’怕死的人自然會否認(rèn)道：‘不甘我的事。’而那幾個惡人同伙則回我一句：‘我們也在找瘋子虛麻煩。大家都是同一邊的。’唯有你沒有否認(rèn)，那你當(dāng)然就是瘋子虛羅！”原來她與他的巧遇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他重重嘆了口氣，終于開始領(lǐng)悟到，自己可能攬到一個大麻煩上身了。
“請叫我封致虛。”老天賜給她奇差無比的路感已經(jīng)夠悲慘，沒理由連帶讓她的發(fā)音功能也出現(xiàn)問題吧？“先別提這些陳年老事，去找點(diǎn)食物來充饑如何？”咕嚕，咕嚕，咕嚕嚕！話聲末歇，幾響極為耳熟的哀鳴從她的胃部傳出來。泥土色的臉蛋隱約燒紅了一層。“我……我的銀兩已經(jīng)用光光，很久沒吃東西了�！彼缓靡馑嫉厣α松δX袋�！罢茫弥蹅冸x開山林之前，這是最后一次免費(fèi)吃天然野味的機(jī)會�！彼P腿往路邊的大石頭一坐，老神在在地等吃飯。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守靜看起來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他率先失去耐性。“去呀！”
“去哪里？”她很無辜。
“去打一只獐子和小鹿填飽肚子！”胃袋空空的封致虛通常很難纏�！澳阕约阂舱f過了，你是綁匪，我是肉票，綁匪當(dāng)然要負(fù)責(zé)張羅食物填飽肉票的肚子�！彼菐资只ㄈC腿，對付一只小動物應(yīng)改還派得上用場。“你要我去殺小鹿？”她的口氣活像他打算叫她去作奸犯科，殺人越貨。“你知道嗎？我在家里豢養(yǎng)了兩只小花鹿，它們長得好可愛，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叫聲輕輕柔柔，人人看了都會喜歡，而且它們的性子又溫馴又善良又可愛──”“好了、好了�！彼脨赖胤鲎☆~角。換言之，她不打算犧牲可愛的小同伴來填飽他們可憐的小肚子就是了�！霸蹅兏淖円幌掠嫯嫞阖�(fù)責(zé)把活的動物趕到我面前，接下來的后續(xù)動作由我負(fù)責(zé)，公平吧？”他最好趁早打消靠她吃飯的念頭，否則與其等到南宮守靜帶他回天機(jī)幫總部，倒不如乖乖先在途中餓死自己遠(yuǎn)比較省事�！皼]問題�！笔仂o興匆匆地奔向林蔭深處。只要別強(qiáng)求她做出“殺”的行為，或者動手處理恐怖的剝皮屠宰過程，其他小事一切好商量。這下子非引出一只比較大只的畜生不可，這樣才夠她填飽肚子。
※ ※ ※
一刻鐘過去了。
再一刻鐘。
良久。
封致虛等得頭暈眼花，四肢無力，胃部轟隆轟隆亂叫，樹林里依然半絲聲響也沒有。她一定迷路了！他敢拿性命打賭。說真格的，對于一個把目標(biāo)地點(diǎn)設(shè)定在福建，一路問人，居然還能錯走到江西來的路盲，他還能期望她什么？算了，肉票解救綁匪去也。剛要起身進(jìn)密蔭里搜尋失蹤的“老大”，他忽然聽見了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
“瘋子虛──瘋子虛──你在哪里？”樹林里傳出驚惶無措的狂喊�！熬让�！瘋──子──虛──！”“封致虛！”他明明喚作封致虛嘛！究竟要他重復(fù)幾次？喊聲背后夾雜著草木斷折的噪音，唏哩嘩啦，乒哩乓啷，隱約傳出幾聲低沉的吟吼，依照吼聲的高低頻率研判，那種聲音應(yīng)該發(fā)自于猛獸之流。有麻煩了吧？他就知道。此時此刻，他終于確定自己攬到一個大麻煩上身了�！澳阍谀睦�？”他迎著風(fēng)聲的來向沖上前�！巴郓ぉ�！”驚銳的尖叫劃破林內(nèi)的靜寂。
守靜以火燒屁股的沖勁狂奔出枝椏間，他定睛查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讓她如此不顧淑女形象──雖然她似乎也從來沒顧及淑女形象過�！巴郓ぉぃ 北嬉暻宄仍谒砗蟮拿瞳F，他跟著一起大叫，回頭施展輕功夾著她就跑。熊！一只足足有兩人高、嘴巴張開可以合住他們半顆腦袋的大黑熊緊緊追在她后面！黑熊身后還跟著兩只熊寶寶。天哪！三只熊──兩個人一起抱頭狂奔。
“我叫你進(jìn)林子里趕獐子，你跑去搗熊窩干什么？你以為自己吞得下一只熊？”封致虛一邊跑路，一邊猶不忘心火四冒地臭罵她�！拔乙膊幌胝腥撬剑“雪ぉぁ彼哪_下絆到枯木，差點(diǎn)跌倒，扶穩(wěn)了身子繼續(xù)沒命地狂奔。“本來我先相中一只小野兔，一路追著追著就追到熊老大面前，它想跟我搶，我不肯給它，它乾脆追著我跑啦！”“它想玩野兔，你就應(yīng)該讓給他！到底肚子重要還是小命重要？”他破口大罵，腳下的速度卻絲毫不敢放緩。“你以為平白被黑熊追著跑很有趣嗎？”“我被它追著跑是因為我功夫不好，打不過它，你跟著我一起溜做什么？‘大俠’�！睂︵�！封致虛猛地停下腳步�！澳阍趺床辉琰c(diǎn)提醒我？”
守靜臨時煞不什沖勢，沒頭沒腦地撞上他后背。
痛！
她的鼻端沖向他后心，她的額頭壓向他脊梁骨，她的下顎頂向他背肌。倘若兩人的速度再加快一點(diǎn)，她的臉從他背后抬起來的模樣，八成可以移居到山東做為大餅店的活招牌�！案墒裁�？你想乘機(jī)碰我身子、吃我豆腐也不是這等吃法！”吃她豆腐？她那身排骨充其量只能算發(fā)育不良的青豆苗！不過他寧愿節(jié)省下和她斗嘴的時間，先解決橫亙在眼前的難題�！罢驹谂赃叢亮琳凶樱裢碛行苷瓶沙粤�。”區(qū)區(qū)一頭黑熊當(dāng)然難不倒他。都是她不好，莫名其妙埋頭狂奔起來，害他直覺地跟著她亂跑，現(xiàn)在才想到施展他的英雄氣慨�！罢娴�？”她的瞳眸剎那間熠熠發(fā)亮。兩人停步談話之間，威勢洶洶的母黑熊已經(jīng)隨后追趕到他們身后，兩只熊寶寶跟在母親身后，圓碌碌的眼珠子像煞了黑石頭，似乎仍搞不清楚自己追趕他們的目的�！昂皓ぉぁ焙谛苋肆⑵饋�，一步、兩步地接近他們，最后停在封致虛身前三步遠(yuǎn)之處�！昂皓ぉぁ眱上鄬φ罩拢�是它看起來比較狠。南宮大姑娘滿腔的信心自動縮水七成。
她吞了一口唾沫，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呃，瘋子虛，不是我懷疑你的能力，可是你真的打得倒它嗎？”封致虛回眸瞥了她一記冷冷的眼光，不屑回答這種有辱身分的問題�！白岄_！”說著，他單手頂住她的蠻腰往后一送，讓她安全地藏在樹干后頭。然后他低身斜斜挑起半尺來長的枯枝，剝掉枯松的外皮，形成如利鋒的尖頭，儼然一柄現(xiàn)成的稱手兵器�！斑韲W──”黑熊充滿威脅地欺向他。“畜生，看劍！”木枝上、下、左、右分別點(diǎn)向黑熊的要害。
黑熊的眼前閃過白晃如光的亮點(diǎn)，刺眼地眨了幾下，封致虛趁它閉眼、眨眼的空隙刺向它的下脅。黑熊挨了這一刺，疼痛得狂叫一聲，四肢重重踏回地面，退后幾步，搖頭擺尾地怒瞪他。封致虛適才的劍擊使出七成力，縱使是武功強(qiáng)悍的人，受在身上也非一劍刺穿不可，然而大黑熊的皮厚骨粗，居然將他的劍力硬生生地抵擋下來�！昂�！”他不禁有些佩服它的韌性�！霸俪晕乙粍��！币惶滋焐狡呤綋]舞開來，黑熊壓根兒不是他的對手，轉(zhuǎn)眼間挨了他的三擊重手，黑黝黝的皮毛終于滲出鮮紅色的血液。原本受了傷的猛獸性子會越來越兇猛，但是這只黑熊甚是聰靈，立刻明白自己遇上了難得的對手，再戀戰(zhàn)下去只怕連命也會葬送在此地。吼吼的狂叫聲漸漸轉(zhuǎn)為驚慌失措的哀鳴，封致虛眼見它氣餒了，突然攻向它的下盤，使出十成勁力撂倒它。轟�。⊥鹑缟奖腊愕木揄�，黑熊跌倒在地上。好機(jī)會！
“趁早讓你投胎當(dāng)人�！彼e起木劍，猛然朝它的心口戳下去。
“慢著！”守靜忽然喝止他。
直直刺向黑熊心臟的木劍受到她慘叫聲的驚擾，微微一斜，以寸許之差削過它的皮毛，釘進(jìn)柔軟的泥土地�！斑怼怼焙谛軕K鳴起來。“搞什么？”他氣呼呼地回頭大罵。
“你……你不要?dú)⑺貌缓�？”她怯怯地替大黑熊請命�?br />
啥？不殺它？
“你不是想吃熊掌嗎？”他可是好心想填飽兩人的肚子。
“我……我覺得它好可憐……”她的嗓音開始發(fā)抖�！捌鋵�(shí)它也沒做錯什么嘛！只恰好生為一只熊，這種命運(yùn)又不是它自己能夠決定的，我們居然因為肚子餓就起了殺機(jī)隨便便奪走它寶貴的生命……”說著說著，同情心迸發(fā)得越發(fā)洶涌。“你玩我？如果不想吃，為什么一開始不事先說清楚？”居然等到他耗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制伏猛獸后，她才輕輕松松地撂下一句“拒吃”。她以為和野熊打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大顆大顆的淚珠宛如下雨天的洪流泛濫出她的眼眶。“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看，它好可憐！它的寶寶也好可憐，如果你殺死它，熊寶寶就變成孤兒了，然后這世界上就多了兩只沒有娘的野熊，而他們失去母親的原因，只是因為兩個人類肚子餓了，這不是很不公平嗎？”她越說越難過，嗓音驀地抽抽噎噎起來�！跋胂肟矗院笏麄冇鲆娖渌�，大家聊起失去爹娘的經(jīng)過，其它熊只可以正義凜然地陳訴，自己的爹娘如何英勇地保衛(wèi)家園，為了兒女而戰(zhàn)死在敵人手上，只有這兩只小熊的娘是為了‘有人肚子餓’而死于非命……嗚……好可憐……你不要?dú)⑺铩吧墓右埠芎贸匝剑铱梢哉易咏o你吃，你高興吃多少我就摘多少，你不要?dú)⑺浪铮邸惫αμ@人了！南宮守靜從醞釀淚意到傾盆大雨只需一眨眼的時間。是不是所有姑娘家都和她一樣情緒化？瞧她哭的悲天慘地的，活像他是個狼心狗肺、狠心殺熊的惡賊似的�！班俯ぉ瑭ぉぁ眱芍恍軐殞氠莘鸾邮盏侥撤N感應(yīng)，也跟著她一起引吭悲嚎�！巴郓ぉた蓱z的熊寶寶！”她居然沖過去和它們一起抱頭痛哭。這算什么跟什么呀？活脫脫的曠世人倫大悲劇。
“別哭了！”他終于明白這丫頭為什么會餓肚子餓到如此悲慘的境界──她壓根兒不知道該如何狩獵。不，更正，應(yīng)該說，她可能明白狩獵過程必須準(zhǔn)備的一切步驟，然而捕獲獵物時，她往往嚇得比受捕動物更厲害──就像剛才她打算殺他一樣──所以打死她她也不敢動刀子，只好乖乖放它們走路，再隨手摘幾個野果子充饑，然后把自己餓得半死。如果她以為接下來的日子里，他打算陪著她委屈自己，那她可就大錯特錯了�！霸蹅儾灰运鼈兒貌缓�？”淚盈盈的眼眸含著兩汪清泉。“唔？”三只熊也一起凝向他的臉龐。
這一瞬間，他忽然產(chǎn)生荒謬得想爆笑出聲的沖動。這四雙眼睛居然出奇的神似！盡管歷史悠久的污垢遮掩了她的真實(shí)面目，然而，兩扇睫毛下透出的瑩黑色瞳目，隱隱跳躍著哀懇、求告、希望、不可置信等諸多信息，如同兩顆上好的黑珍珠，直直望進(jìn)他的心底。他如何能忍心毀滅三雙幾乎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眸？竟然對敵人的女兒心軟？看來他真的倒大楣了。
“好吧，反正熊肉也不好吃�！蓖耆浅圆坏狡咸训暮傂膽B(tài)。
“真的？”粲然如星的眼波漾出滿懷希望的光輝。
“還要我指天發(fā)誓不成？”郁卒的臉孔拉得老長。他為何如此輕易地被她的眼眸牽動？“那我們可不可以送它們回洞穴里去？”簡直得到一寸鯨吞一尺！“再吵我就吃涮熊肉！”他兇巴巴地吼她。
怪怪！守靜二話不說地收住奔騰的淚水，一個箭步跳離熊寶寶，滿臉諂媚的表情宛如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變，只差沒伸出舌頭來舔他兩口。咦？小丫頭破涕為笑的模樣還挺可愛的。不行不行，他必須自我克制，不能再對她心軟，畢竟他打算剿滅她的老巢呢！再這樣下去，難保封致虛大俠不會“淪陷”，真的變成“瘋子虛”。
※ ※ ※
鎮(zhèn)市的千奇百怪對南宮守靜而言是陌生又新鮮的。
雖然她老頭名列“道上大哥排行榜”的前幾號人物，然而南宮勞將她保護(hù)的非常周到。畢竟同行相忌嘛！為了不讓那些“忌”他的家伙綁架了寶貝女兒，藉此來威脅他，守靜自幼身邊就圍滿師兄，師弟，而且足跡從來沒有踏出天機(jī)幫據(jù)點(diǎn)方圓五里以外的范圍，所以基本上她只能排進(jìn)“井底蝌蚪”的程度──距離“井底之蛙”的高級階段仍然有待努力。這幾天適逢各地正在舉行中秋佳會。她的眼睛眩了！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花樣如此繁多的節(jié)慶把戲，諸如踩高蹺、吞火劍、指揮牲畜表演特技等等，都帶引出她無數(shù)的疑問�！澳莻�矮子真的以為他踩在兩根木竿上，人家就會相信他的身量天生就長這么高嗎？”她的語氣充滿了困惑�！伴]嘴！”“為什么劍刃上要點(diǎn)火？改成淋硝酸水會不會比較刺激？”她還提出建議。“求求你閉嘴！”“咦？那邊有人揮鞭子趕狗狗跳火圈耶！”她頓了頓，發(fā)出有些不屑的評語�！肮诽鹑τ惺裁聪∑娴�？人跳火圈、狗揮鞭子那才好看�！薄鞍萃星笄竽汩]嘴�！薄昂伲愕拿恳痪湓挾紩亚耙痪涞挠米旨舆M(jìn)去耶！那下一句你打算如何變化？”好奇寶寶終于轉(zhuǎn)移目標(biāo)了。封致虛懶得理她，不過守靜姑娘天生懂得自得其樂�！跋乱痪鋺�(yīng)該說：‘我拜托求求你閉嘴�！傧乱痪涫牵骸蓱z的我拜托求求你閉嘴�！傧乱痪鋭t是：‘悲慘可憐的我拜托求求你閉嘴�！傧乱痪涫牵骸畋瘧K可憐的我拜托求求你閉嘴�！缓笤傧乱痪洹惫馐沁@個話題她自己就研究了一個時辰。小鬼頭一個！沒時間理她。
現(xiàn)在他開始為兩人的落腳處傷腦筋。餓虎崗地處偏僻，金泉鎮(zhèn)又是附近一百里內(nèi)唯一繁華的人群聚集處，各處一定充塞著洶涌的人潮，臨時想找個睡覺打尖的客棧可能有點(diǎn)困難。“走！咱們到小鎮(zhèn)外緣的旅店試試看，說不定可以找到空的上房�！眱扇酥彬�(qū)市鎮(zhèn)邊緣的小客棧，然而，等他們真正找到有空房的客店時，已經(jīng)過了掌燈時分。一到清泉客棧的店門口，連守靜這種小生手也可以感受到氣氛不太尋常，下意識她偎向他的體側(cè)。怎么氣氛陰森森的？瘋大俠該不會饑不擇食、累不擇厝，帶著她上鬼屋將就一個晚上吧？“客倌，請進(jìn)請進(jìn)，兩位遠(yuǎn)道而來，辛苦了吧？”店小二發(fā)現(xiàn)有兩位客倌上門，眼底驀地閃過一道詭譎的光彩，隨即被鞠躬哈腰的謙卑模樣取代。眼神不正必有鬼，這是封致虛走闖江湖的觀察哲學(xué)。而且，他發(fā)覺客店內(nèi)的生意冷清得離譜──倘若他料得沒錯，棧內(nèi)八成只有他們兩個光顧的客人。為何小鎮(zhèn)的其他地方熱鬧得幾乎地皮都要翻過來，小鎮(zhèn)邊緣卻連一只孤魂野鬼也沒有？黑店！封致虛幾乎敢拿自己的“死人頭”保證。他的嘴角噙掛著一絲冷笑。光天化日……呃，陰天暗日之下竟然敢亂開黑店，這會兒碰上封大爺，算他們運(yùn)氣不好，乾脆順手把它收拾了，就當(dāng)是他送給名捕大哥一個塞牙縫的點(diǎn)心�！翱唾�，兩位想打尖還是住店？”掌柜的從內(nèi)堂踅出來。嗄！怎么平地人一個比一個面目猙獰？和掌柜的、店小二相比較，她才發(fā)覺原來瘋子虛稱得上慈眉善目，起碼眉宇之間多了一股英挺的正氣。守靜悄悄打了個寒顫，整張臉埋在他的背后。這種角色不來天機(jī)幫擔(dān)任堂主實(shí)在太委屈了�！白〉�。給我們一間上房。”一間？為什么？她平常住宿不習(xí)慣有室友，莫非瘋子虛對于睡在走廊上很感興趣？“為什么不多要一間？我寧可……”他的眼光足以比擬世界上最高明的暗器，隨便投過來一記，她剩余的話語便乖乖順著一口唾沫吞進(jìn)肚子里。這是她從清晨到夜晚唯一入肚的東西�！耙灰樀狼斜P羊羔，再打瓶白乾？”掌柜的接收到她的胃緊嗚戰(zhàn)鼓的聲音。吃？她的上眼皮撐開下眼皮，剎那間放射出無數(shù)光芒。羊羔，好耶！最好再來一盤烤乳豬、兩碟鹵菜、四色乾果、一壇陳年紹興酒�！昂煤煤茫c(diǎn)兒──”“清水來喝喝就好�！彼詣訋退酉氯�。
守靜的肚皮頓時凹進(jìn)去。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綁到一個如此缺乏人道精神的肉票！如果瘋子虛企圖餓死她，她如何能在捧著空胃的可憐狀況下，完成一個有責(zé)任感的綁匪應(yīng)盡的義務(wù)呢？“我要吃羊羔！”她努力爭取。“吃食羔羊有違上天好生之德。”他輕輕松松地駁回。
“那我要喝白乾！”
“喝酒傷身，還是不喝為妙�！�
一記揚(yáng)著倒八字眉的青光眼殺過來。“瘋子虛，我現(xiàn)在發(fā)覺其實(shí)帶著一顆死人頭四處跑也沒什么不好�！薄笆恰庵绿摗�，還有，銀兩在我身上，有種你自個兒叫菜、自個兒付錢好了�！比馄笨謬樈壏�。她不敢相信！她真的不敢相信！她終于了解天機(jī)幫的兄弟們?yōu)楹我曀缟咝�，原來他真的沒心沒肝沒肺。好歹她做了他一下午的牢頭，沒功勞也該有苦勞吧？以往老爹綁架小孩兒上山，對方的親人起碼得抬著兩扁擔(dān)的金銀珠寶來贖兒子回去，而她也不過向他要求一頓簡單的膳食而已，他竟然大大方方地拒絕了。這家伙根本沒把“肉票守則”背熟！“我想和你談?wù)��！笔仂o一把揪住他衣領(lǐng)，示意掌柜的帶領(lǐng)他們來到住宿的房間。一跨進(jìn)門檻，砰！門扉當(dāng)著掌柜的面甩上。“你究竟存著什么心思？”別以為她沒銀于就好欺負(fù)。“非但不讓我填飽肚子，還妄想與我同睡一張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嗎？”“哦？那你倒說說看我打什么鬼主意？”他好整以暇地跳上床鋪，蹺高二郎腿。“你……呃……”她的嘴巴張開，然后合攏，再張開，又合攏�！班妗恢馈！彼麩o奈地瞥一眼天花板�！斑@家店不乾凈，小白癡�！彼暮菚r全豎起來�！棒[鬼？”不會吧？
“差不多。”他懶得解釋太多，反正壞人和壞鬼大體上屬于同一種等級。一陣陰風(fēng)頃刻間襲過她的心頭，模模糊糊的彷佛感覺到兩只看不見的手臂攀向她的脊梁骨，涼颼颼的�！澳銥槭裁磶襾硪婚g鬧……‘那個’的客棧？”她一邊抖索著，眼角開始偷偷地四下張望，尋找好兄弟曾經(jīng)出沒過的蛛絲馬跡�！耙驗槲視焦恚娴胤匠ゴ蠛Ρ緛砭褪莻b義中人應(yīng)該奉行的圭皋。”他打出一個長長的呵欠�！昂美�！別吵我，惡鬼大約捱到三更天的時候才會出動，我要養(yǎng)足精神對付他們�！睂⒔磺�日子的護(hù)鏢生涯已經(jīng)讓他養(yǎng)成走到哪里睡到哪里的習(xí)慣，前一刻猶和她說著話兒，下一瞬間他已經(jīng)呼出均勻的鼻息。唯一的睡覺之處被他占用，她又不肯吩咐店小二替她開另一個房間，倘若睡到半夜，惡鬼覺得單身姑娘比較好欺負(fù)怎么辦？守靜怯怯地環(huán)顧房間內(nèi)各個角落，躡手躡腳地踮到床沿坐了下來。難怪這間客棧的生意門可羅雀，原來不是沒有原因的。不曉得幾位來無影、去無蹤的“長期住戶”平常鬧得兇不兇？瘋子虛自夸他會抓鬼，究竟是真的還是唬人的？他未免也太多才多藝了一些。人家說，捉鬼不成反被鬼害，假如他法力不夠高明，難保他們倆不會一起加入“好兄弟、好姊妹”的行列。她該不該自己先逃？不，不行，這樣做好像太不講道義了，好歹她是老大，他是老么，她應(yīng)該負(fù)責(zé)他的安全。可是……鬼耶！她連人都打不過了，更何況是鬼。南無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阿彌陀佛、如來保佑──她越想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發(fā)抖，越發(fā)抖就……就……就越想蹲茅房�！隘傋犹�？瘋子虛？”她輕輕搖晃他。封致虛翻個身，打鼾聲持續(xù)不墜。
這家伙睡死了，還談哪門子捉妖？
“瘋子虛，醒醒啦！人家內(nèi)急，你陪我去茅房好不好？”再憋下去她鐵定中內(nèi)傷�！斑怼裁�？”他含含糊糊地開口，眼皮甚至懶得撐開�！白约喝ゾ秃昧恕薄叭绻愠弥也辉诘臅r候逃跑怎么辦？”她找到合理的解釋掩飾自己的膽怯�！安皇歉嬖V過你，我要留下來捉鬼嗎？”“那……嗯……”她委屈地嘟起嘴來。“人家害怕……走到一半遇上惡鬼呀！”“茅房里又臟又臭，連鬼怪都受不了，躲在那里最安全不過了，你趕快去吧！”他隨便找個藉口搪塞，翻個身繼續(xù)睡。也對，平時道士降妖伏魔偶爾會準(zhǔn)備些許人畜的穢物，聽說克制鬼魅的效果相當(dāng)良好，或許她應(yīng)該整晚躲在茅房里，假如瘋子虛不幸壯烈成仁，明天一早也好有個朋友替他張羅后事。“好，我自個兒去羅！你不用等我�！毕胂脒�是先溜要緊。小心翼翼地踮出房門，四下探望了幾眼，好像非常安全。她踏著貓咪似的悄然步伐，一溜煙鉆進(jìn)后院的方向。終于走了！封致虛暗自吁了一口氣。以他的經(jīng)驗研判，店內(nèi)的強(qiáng)人八成會選在中夜開始行動，距離目前尚有一盞茶的時間。倘若對方行動前，南宮守靜膩在他身畔礙手礙腳、大呼小叫，他可能會先宰了她才對付搶匪。他吹熄燈火，獨(dú)坐在闃暗中等候敵人來訪。咯！極端微弱的腳步聲停在窗欞外，一根蘆管悄無聲息地戳破窗紙，淡藍(lán)色的輕煙徐徐吹進(jìn)室內(nèi)。迷魂煙？江湖中，這種下三濫的伎倆只有地痞流氓才屑為之。他嘻嘻竊笑兩聲，湊過頭去就著煙管的端點(diǎn)，深深運(yùn)上一口真氣，使勁一吹──“咳咳……咳……老……老大……”咚！倒了一個。
笑死人，也不去外頭打聽清楚，他天天用迷魂煙來薰蚊子，多吸它兩口也不當(dāng)回事。怎么現(xiàn)在的強(qiáng)盜從不做功課的？“二弟被點(diǎn)子撂倒了�！迸瓪獠纳らT嘩啦嘩啦吼出來。“他奶奶的！姓封的給臉不要臉。兄弟們，大伙兒操家伙上，替餓虎崗的同門報仇！”原來是餓虎崗的余孽。也好，他們自動送上門，省得他天涯海角追著跑。砰！凄涼的薄板門撞成四大片柴火，他直挺挺地站在門前，手指飛快如風(fēng)，見一個點(diǎn)倒一個，見兩個撂倒一雙，三兩下就清潔溜溜�！澳銈冇袥]有弄清楚情況？憑這幾手功夫也想出來混。”封致虛越來越替自己叫屈，到頭來淪落到和這樣的小角色交手，委實(shí)奇恥大辱�！鞍々ぉ�！”庭園深處突然傳來刺破耳膜的慘叫聲。南宮守靜！
糟糕，莫非她遇上漏網(wǎng)之魚？
“南宮姑娘，你在哪里？”他匆匆追出房門。該死！本來以為茅房安全性高，所以才吩咐她往那個方向躲，偏偏她所到之處都會變成高危險地帶。追野兔會撞上黑熊，上茅房會如碰見宵小，他開始懷疑接下來她會不會真的撞鬼了�！隘傋犹摚’偐ぉぷ萤ぉぬ摡ぉ�！”南宮守靜哭叫得凄慘無比�！皠e怕，我來啦！”他拔腿奔向噪音的來源�！捌渌娜寺犞�，如果你們傷了南宮姑娘一根寒毛，別怪我封致虛心狠手辣，殺得你們片甲不──”“留”還含在嘴巴里，他便瞧見她的蹤影。守靜蹲在西側(cè)廂房走廊上，仰頭嚎哭的模樣還頗有幾分肖似月圓之夜的小母狼。她不是上茅房去了，怎么會跑到西廂房來？“瘋子虛，你在哪里……”她咿咿呀呀地哭得精采絕倫�！皢琛艺也坏侥阊健邸乒竦�、店小二，為什么沒有人回答我呀……你們是不是被惡鬼捉走了……嗚……瘋子虛……”她迷路了！封致虛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個事實(shí)�？蜅�(nèi)部也不過這么一丁點(diǎn)大，她怎么可能連上個茅房都會迷路？他簡直嘆為觀止，乾脆蹲在她背后觀察這個天下第一大路癡�！隘傋犹摚也皇谴嫘脑{咒你被惡鬼抓去的，嗚……我只是想，反正你的人緣比我差，道上的兄弟都想殺你……既然你遲早要死，不如代替我死在猛鬼手里也是一樣……”敢情她的如意算盤都已打好了�！跋霘w想，誰知道你的命底帶煞，真的讓它抓去了，嗚……我在金泉鎮(zhèn)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死、好歹也應(yīng)該等到帶我離開這里之后再死呀！現(xiàn)下丟下我一個人怎么辦？嗚……”說來說去仍然在為她自己盤算�！澳闼赖煤脩K哪！瘋子虛……”
“封致虛！”他冷冷糾正。
“哇！”這一嚇非同小可，她彈跳上三尺高，即便是輕功技冠群雄的封致虛也不得不佩服�！笆悄�？你沒死？”“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下次改進(jìn)�！眹�(yán)格說來，對她的認(rèn)路能力期望太高是自己的不對，畢竟她有福建和江西混淆不清的血淋淋例證在前。澄透的珠淚滾落面頰，被污漬染成灰褐色，淚水滑過的途徑卻露出乳白色的玉膚原色。她呆呆愣愣的，彷佛不能接受他仍然腳踏實(shí)地──而不像好兄弟飄在半空中──的事實(shí)�！巴郓ぉぁ彼龥]頭沒腦地沖進(jìn)他懷里大哭大叫。“你還活著！你還活著！為什么不回答我？人家剛才碰上鬼打墻，無論怎么走也繞不出這片園子，你好狠的心，居然不理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哇──”什么鬼打墻？她走路不撞墻就算客氣了�！昂美�！別哭了，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這里嗎？”真頭痛！沒見過這么麻煩的小鬼頭。事實(shí)上，從他自己脫離嬰童時代開始，他就未曾再接觸過小孩，偏偏現(xiàn)下和一個孩子氣的小女生綁在一起──而且細(xì)說起來還是他主動纏上她的，這才叫嘔人�！白甙�！回房睡覺去�！彼絹碓接糇��！叭思摇思疫�沒去茅廁……”她埋在他懷里抽抽噎噎。
“還沒？”他已經(jīng)愣倒一窩土匪，她卻連這點(diǎn)生理上的小事都沒處理好�！澳悄銊偛懦鰜砀墒裁吹�？逛夜市啊！”“人家……人家……”她咬著下唇，一副好委屈的樣子�！叭思也桓乙粋�人去。剛才正想回頭找你作伴，就遇上鬼打墻啦！”殺千刀的！封致虛在心里暗暗罵遍了南宮家的祖宗四十七代。他終于可以肯定一件事──身旁多了一個南宮守靜，他的運(yùn)氣絕對還會繼續(xù)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