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yàn)樘鞖馓昧�，徐愛潘忍不住出去曬骨頭，一不小心，竟耗到了下班的時候。人潮像水一樣涌出來，多得不像話，東南西北四面受夾攻，她不合時宜地想起那種壓得扁扁的夾心餅干，站在馬路邊，忍不住就莫名地笑出來。
因?yàn)樾Φ脹]有正經(jīng)的名目，旁人看來莫名其妙。大概只有腦筋不正常的人才會露出那種恍惚，形同傻笑的笑。她警醒地收住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經(jīng)平常。
人多，車子也多，亂哄哄也鬧哄哄，沒有一處的空氣是平靜的，都好像滾沸的水不斷騷動地冒著水泡。而且，交通號志顯然是故障了，紅黃燈一齊的閃，大小汽車占住斑馬線，機(jī)車左右內(nèi)外線盲竄，人聲引擎聲喇叭聲交響樂團(tuán)似獨(dú)奏又齊響。
她打消穿越馬路的念頭，才轉(zhuǎn)身，不防便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阿潘！”叫得比喇叭還響。
徐愛潘回頭。馬路對面有人使勁在對她招手。三月天，那人穿著一件無袖吊帶露肩條紋的貼身洋裝。紅橙黃綠藍(lán)靛紫，什么顏色都有，雜亂得很精采。見她回頭，更加使勁揮動她肥豬肉白的手臂。
“阿潘！”這一回，那音量足以媲美戲院里的立體音響。
徐愛潘站定，用力看仔細(xì)……��！是英英！
胡英英。她穿開襠褲一起長大并且有照片為證的爛朋友。
“阿潘！”胡英英演電影似的又大幅度揮動她白白的臂膀。
實(shí)在太驚天動地了，連喇叭聲都蓋過，騎樓內(nèi)外外加馬路上的人少有不好奇地對徐愛潘投上一眼。
因?yàn)樘蝗珞@訝，嘴巳仍然半張的徐愛潘猛然被震醒。她沒想太多，完全是條件反射的，大步穿過炮彈轟炸也似囂亂，汽機(jī)車四處竄動的馬路，一直走到胡英英面前。
“我就說嘛！果然是你。幸好我眼尖�！焙⒂�(dāng)街給了她一個不折不扣的擁抱。好像昨天才剛見過面，今天又好姐妹地相遇。拉丁式的熱情。
“你怎么會在這里？”沒經(jīng)過斟酌，話就出口了。徐愛潘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那么多年沒見，開口卻全不是問候，好像她真的昨天才與胡英英見過，那么些年的空白完全沒有過。
“天氣好，出來逛逛。悶在屋子里好多天，骨頭都生水了�！焙⒂⒁不氐眉页！Ｋ毖鄞蛄啃鞇叟�，看著哈哈大笑，說：“你怎么穿得像外太空回來的？”
“我怕冷�！彼紱]說她穿得像沙漠里逃難回來的。
“沒有人溫暖你嗎？”語調(diào)流氣，笑得也流氣。
厚臉皮的胡英英，沒講兩句話就有本事扯到這種話題。徐愛潘當(dāng)作沒聽到，反正車聲轟隆隆。
“走�！焙⒂⒑鋈簧锨袄�
“干嘛？”有點(diǎn)不習(xí)慣，但她并沒有掙開。
“這里太吵了，找個地方坐坐。反正都這時間了，一起吃飯好了�！�
“你不問問我還有沒有事？”
“怎么？你有事？”
“你請客我就沒事�！�
“小器鬼！”胡英英啐她一聲�！八佬宰硬桓�。打以前就只會也只敢占我的便宜。”
“也只有你我能占便宜，不敲你敲誰？”
“男人呢？！”胡英英歪傾脖子。“那種便宜最好占你不占�！�
又來了。真的好像今天以前她們都持續(xù)在見面，口氣、內(nèi)容的侵略度都家常得孰~稔。
“要你請吃個晚飯，這么啰啰嗦嗦。你再啰嗦，我肚子就不餓了。”
這等程度的埋怨算不上威脅。不過，胡英英翻個白眼，算妥協(xié)，說：
“我就住這附近。我看還是到我那里好了�！北闩e手招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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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附近，徐愛潘的定義是步行五分鐘以內(nèi)的距離，但胡英英的“附近”，計程車在大小巷子里起碼穿梭了十分鐘。
車子在一條僻靜的巷子內(nèi)停下。離繁華大街有些距離，但交通其實(shí)不算不便，所以有便利的好處，卻沒有鬧市的嘈雜。
電梯直上第十五層樓。雙并的十五層大廈公寓，兩戶共同一個電梯，安靜得好似沒有人煙。
“隨便坐�！焙⒂⑦M(jìn)門就踢掉高跟鞋，將手袋丟在沙發(fā)上，往廚房走去�！澳阋仁裁�？”
“開水。要熱的�！睍r節(jié)實(shí)在不宜喝冰冷的東西，溫吞的又令人不耐煩。
胡英英出來。跟著一杯開水，還在冒氣；還有一碟看起來小巧精致的蛋糕。她自己喝咖啡。
“你就給我吃這個？”不知道那是出身什么“身系”的蛋糕，看起來倒是挺吃錢。只是從以前她就不愛吃甜的東西。“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吃甜的東西。”
“誰記得那么多！這很貴的你知不知道？”
當(dāng)然不知道。
“有沒有飯？你隨便炒個飯和青菜好了。肚子真有點(diǎn)餓了�！毙鞇叟税训案馔苹氐胶⒂⒚媲�。
“你喔！”不遷就，不知把握到嘴的好東西，這種個性多半要吃虧�！爸挥须u蛋和白菜哦！”頂多加一道豆腐。
嘴巴邊說，人已經(jīng)又到廚房。徐愛潘跟過去，打開冰箱瞧了瞧，空洞得像南極的冰原。
“你自己一個人�。俊蔽葑硬恍�，少說有三十坪，可從冰箱的內(nèi)容看不出有太多的人煙。
“嗯。我才剛搬來不久，還不到三個月�！�
白菜、豆腐、兩粒雞蛋，外加奄奄一息的一枝蔥。冰箱里的東西全擺在桌子上頭，就那些。
胡英英小心除下手上的戒指。徐愛潘這才注意到，望一眼，看是鑲鉆的。說：“你結(jié)婚了？”
“離了，這房子我用贍養(yǎng)費(fèi)買的。幸好沒有小孩，重新當(dāng)胡小姐比當(dāng)某個人的媽媽要輕松多了。你呢？結(jié)婚沒？”
徐愛潘搖頭，然后想起胡英英背對著她在忙無法看見，張嘴呼了一聲。
“干么像貓叫。是有還是沒有？”
“沒。”結(jié)了婚的女人誰有空這時候在別人家吃另一個女人煮的飯？胡英英就是不愛用腦袋，奇怪它沒生銹。
“自己一個人�。俊�
“不。跟朋友�！�
“男朋友？”
“沒�！�
好像禪宗在對禪。說什么，只有說的人自己知道。
徐愛潘坐在那里看胡英英一個人在忙，也沒想過幫忙，只是等著吃飯。胡英英把所有的東西都炒了了事，白飯用微波爐熱過，一股腦兒堆在徐愛潘面前。
“哪。你的飯�！崩^續(xù)喝她的咖啡。
徐愛潘老大不客氣吃起來。扒了四五口飯才想起，說：“你不吃一點(diǎn)？”
“都?xì)w你的�！焙⒂u頭。
青菜豆腐蛋，淡得不出屎。徐愛潘掃了近半盤的白菜，才吃兩口豆腐和夾一些 炒蛋。實(shí)在，她并不十分喜歡吃青菜，但身體需要且吃了好消化，不喜歡也吃不 少。
胡英英支頭看著，笑說：“你還是沒變，老是從不喜歡的東西吃起，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
徐愛潘瞄她一眼，悶不吭聲，把剩下半盤的白菜清光。
青梅竹馬就是有這點(diǎn)壞處，什么底細(xì)對方都知道。她家以前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這種青菜豆腐，餐餐吃，她常常覺得自己像草食動物。以后吃飯，總是盡義務(wù)似的早早把青菜解決掉。
“我說阿潘，”胡英英噴出一口濃氣，全是咖啡的臭味�！澳氵@樣，要是萬一臨時有什么火災(zāi)地震，好吃的就享受不到了。而且，光塞那些你不喜歡吃的東西就把胃塞飽了，喜歡的就吃不下了。這多虧！要及時行樂啊，阿潘。做自己喜歡的事，吃自己喜歡的東西�！�
“吃成一個大胖子，再去瘦身中心減肥，不更累。”
胡英英咯咯笑起來�！斑@是時尚，是流行。”
“流行跟時尚多半吃錢。”徐愛潘邊吃邊說，噴了一絲飯渣出來。她拿出面紙將它抹掉。
“嘿嘿，我吃的可都是自己的錢哦�！�
“那不是很虧？”嘴巴反射的動，但她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你想變丑八怪肥婆就不吃錢了�！焙⒂咚谎�。走出去，又走回來。手上多了一本相簿。
“看！”她抽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澳阈r候多不吃錢！”
照片里兩個對著鏡頭傻笑的小女孩，左邊那個臉上沾了一沱像大便的泥巳，正伸手去抓，小手和小臉肥嘟嘟的。右邊那個一張瓜子臉，就像胡英英現(xiàn)在這樣尖下巴的瓜子臉。兩個人都穿了一件褻瀆性別差異、絲毫沒有設(shè)計感只圖清理方便的開襠褲。
“不會吧？！”徐愛潘大吃一驚，猛地站起來，一把抓過照片，簡直不敢相信�！澳憔尤贿�留著這個！”
“當(dāng)然。”胡英英笑盈盈。“我可是個很念舊的人�！�
徐愛潘頹然坐下�！澳阍摬粫姷矫總�人都跟對方秀這張寶貝吧？”
“你放心，我是很注重形象的�！焙⒂⑿Φ酶淇�。才讓徐愛潘松口氣，卻又畫蛇添足說：“再說，真看了，他們也不認(rèn)識你�！�
不理徐愛潘瞪凸的眼，挾走照片，小心放回去，合起相簿，啜了一口咖啡說：“對了，你爸媽還好吧？”算是問候。
徐愛潘搖頭，繼續(xù)扒她的飯。
“生病了？我記得你爸媽好像從以前身體就不怎么好！”
“都走了�！彼驍嗨脑挕�
胡英英先是迷糊，然后就明白了。
“多久了？”又喝一口咖啡，雙手捧著杯子。
“有一陣了�！毙鞇叟诵』《葥]個手，含糊帶過去�！澳惆謰屇兀俊�
“跟我大哥一起住。不時跟人家參加一些進(jìn)香團(tuán)，這邊拜那邊燒香，所以大概神明也不好意思不保佑，健康得很。”
口氣半嘲謔，但不好笑，徐愛潘什么也沒說。
“嘿，”胡英英倒開口�！澳菚r我爸有沒有倒了你爸他們的會錢？”
“不知道。我沒聽我爸他們說過。應(yīng)該是沒有吧，有的話他們多少會叨叨念念的。”
胡英英點(diǎn)點(diǎn)頭。
“對了，”摸出一張名片給她�！拔议_了一間小店，你有空就來坐坐�！�
“什么店？”名片上只印了店名地址電話。“英英小筑”。俗氣得要命。完全是二十年代那種過氣的文藝腔。
“賣些咖啡簡餐，很簡單的東西�！�
“咖啡，簡餐？你？”徐愛潘不小心嗆到，連喝幾口水才止住。
“你少那么夸張行不行？”胡英英瞪她一眼。
“你沒事干么開店？嫌錢多？”
“就你會把我看扁。告訴你，我可是拜過師學(xué)過藝煮了一手好咖啡的。哪天你來，我煮壺咖啡讓你嘗嘗�！�
“你這個不是現(xiàn)成包裝的？我沒眼花才對吧？”徐愛潘指指流理臺。包裝袋還乖乖躺在上頭。
胡英英面不改色�！霸诩椅液茈S意。我煮咖啡是用來賣的�！�
“這不是違反你的原則？要是臨時有個天災(zāi)人禍，你豈不就享受不到？”
“死性子，老挑我雞蛋里的骨頭。”胡英英伸手拍她一下。肉跟肉乍然撞擊接觸，發(fā)出“啪”地爆裂似的聲音。
“小姐，你打人肉都不痛嗎？”徐愛潘皺眉。
犯罪的人從來不認(rèn)為自己犯的罪行有多了不起。所以，胡英英聳聳肩，又“啪”地打了她一下。
“不痛�！闭f得若無其事。
這似乎說明一個物理現(xiàn)象，當(dāng)粒子高速相撞會釋出高度的能量，多半因?yàn)槔镱^隱藏了惡性的轟轟烈烈。
“嘿，阿潘�！辈还苄鞇叟嗣碱^皺得打結(jié)，胡英英忽然湊過去，擠到她身旁。
“干么？”徐愛潘反射地挪開身子�！澳銊e靠這么近行不行？我都看到你的鼻毛了�！币粡埓竽樅鋈黄冉植科鞴俳苑糯�，像用放大鏡特別去強(qiáng)調(diào)凸顯，那效果相當(dāng)驚心動魄。
“有什么關(guān)系？我們以前還不是天天這樣親熱擠在一塊！”
“以前是以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還有，我們以前并沒有‘天天’擠在一塊�！�
“你怎么變得這么龜毛？”胡英英埋怨一聲。隨即又興趣盎然說：“欸，阿潘，我跟你說，我隔壁那房子好像有意思要出租，好不好我去問問，你搬來跟我當(dāng)鄰居？”
“我哪有那種美國錢！”徐愛潘想都不想便搖頭。
美金對臺幣一比三十三四五，跳來跳去的；可不管怎么跳，一差總是三十多倍。就是算時間，海島臺灣對美軍，冬令一差十三個小時，她那大字都不識一個的父母，不知這個道理，人云亦云，只曉得美國的錢總是比較大，就連美國的時間似乎也比較多。耳濡目染，她也學(xué)會了這種夸張性的形容法。
“我?guī)湍阒v講，請他們房租算你便宜一點(diǎn)�！�
“怎么便宜我也付不起；除非我自己印鈔票。”
這倒提醒胡英英，她問：“你不提我都忘了問，你現(xiàn)在在做些什么？”
“沒什么，就一般公司行政工作�！毙鞇叟说皖^一口氣把飯菜掃光，企圖就這么把話題帶過。
“哪家公司？”偏偏胡英英窮追不舍。
好吧！
她吸口氣，喝一大口水。說：“我寫愛情小說�！�
“真的？！”胡英英挑動兩邊眉毛，挑得好高。當(dāng)初她偷窺她日記。知道她喜歡沈冬青時，眉毛也沒挑得那么高�！澳阌霉P名嗎？搞不好我還看過你的書！”
來了。徐愛潘只得硬著頭皮，說：“其實(shí)我不是挺受歡迎的。也沒什么名氣。我的筆名是陳夏天，你大概沒聽過。”
“陳夏天？就是你？！”不料，胡英英卻脫聲叫起來，像被鴨子咬了。歪脖子看著她，嘖嘖搖頭說：“我知道這個陳夏天。沒想到會是你，會是我認(rèn)識的人。嘖嘖，阿潘，那種東西你竟然也寫得出來！你還真是沒節(jié)操。”
雖然沒期望狗嘴里可以吐出象牙來，但胡英英這么直接的奚落，徐愛潘多少覺得窘迫。不過，已經(jīng)成為事實(shí)的，再不安，這個事實(shí)也不會消失掉。
“謝謝你的贊美。你看了？”她厚著臉皮，居然笑了。
胡英英又嘖嘖搖頭，把那個聲音發(fā)得“價價”響，說：“你是不是哪里不對了？還是忽然轉(zhuǎn)性？那么大膽的東西光看就教人覺得燥熱。你怎么寫得下手？”
有人看，自然就有人寫。不是她，也會是別人，生活要繼續(xù)啊。所以怎么寫得下手？這種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著實(shí)沒有意義。
胡英英湊過去，瞇著眼，嘴角彎起來，用手肘碰碰徐愛潘，聲音發(fā)黏，充滿曖昧。
“欸，阿潘，你哪來寫那種東西的靈感？你自己的經(jīng)驗(yàn)，還是……”把尾音含住，氣氛弄得更曖昧。
徐愛潘瞪她一眼。胡英英收起不正經(jīng)的嘻笑表情，坐正身體，說：“我想也不 是。你不是那種豪放型的。不過，你真的沒有男朋友？都不小了──”
“我才二十六�！毙鞇叟舜驍嗨脑挕�
“二十七了�！焙⒂⒓m正。“別忘了，我們同年同月生日。你月初，我月 尾，上個月我才剛吃了蛋糕。照傳統(tǒng)的算法應(yīng)該是二十八了。想裝小也可愛不起來 了。”
所以，什么青梅竹馬就是這點(diǎn)討厭。彼此的底細(xì)全都一清二楚，即使想藏什么秘密也都被出賣光。
“好吧，二十七就二十七！”承認(rèn)得近乎自暴自棄。
胡英英撩一下頭發(fā)，支著下巴，然后臉龐半傾是三十度角，隨即又換手支住下巴，傾臉的角度也變換，姿勢煞多。
“很快就三十嘍，”咖啡冷了，難入喉，她還是裝模作樣啜了一口�！叭缓蟀櫦y魚尾紋就跟著來。趁現(xiàn)在外表還過得去，趕緊找個合適的入，替自己的將來好好打算�！�
“我看還找個戶頭呢！”
“對，沒錯�！辈焕硇鞇叟说闹S刺，胡英英正經(jīng)八百。
“英英大小姐，你自己婚姻都保不住，都離了，還要替我瞎操心？！”這一點(diǎn)，徐愛潘是絕對粗俗譏刺�！霸僬f，都什么時代了，一個丈夫跟婚姻早不是生活的充要條件�！�
“管它是太空時代也一樣，那些最基本的東西都不會改變。改天我們約個時間，我?guī)湍憬榻B個好對象�！�
“不了。你還是留給自己�！�
“我自己我當(dāng)然留了備份。阿潘，人，尤其是我們女人，要聰明一點(diǎn)。戀愛什么的，跟生活一樣，是要站起來行動，不是用嘴巴談的。不能像以前在火車上偷偷看沈冬青那樣，看一百年也不會有結(jié)果�！�
忽然提到沈冬青這名字，徐愛潘動了一下。說胡英英神經(jīng)粗，偏偏這種時候她特別敏感。
“你怎么了？一提到沈冬青就怪怪的�！�
“沒有�！毙鞇叟朔裾J(rèn)。
“別騙我。有什么我會不知道的！”胡英英端詳她，近乎審視�！鞍⑴�，你該不會還在癡心妄想吧？”徐愛潘從以前就比較純情──純情的人都比較蠢。難得她不會到現(xiàn)在還緊抱著沈冬青那幢海市蜃樓的殘骸不放。
這不是正常人的對話了。徐愛潘別開臉，起身想離開，胡英英按住她，說：
“你別想逃。阿潘，別告訴我，你沒結(jié)婚、沒交男朋友都是因?yàn)檫@個原因？別跟我說你跟沈冬青牽扯不清──我知道他已經(jīng)結(jié)婚了。”
正確的說，是離婚了。而且兩次。
老實(shí)說，她多渴望能和他那般“牽扯不清”，但沒有。她的戀愛方式是懦弱的，甚至不堪。即使是距離外的凝望，多年前還有一個具體的，血肉存在的凝望的對象。而今，這么些年，她都只是在跟腦海里的意象談戀愛。她甚至不確定他的記憶里是否有她這個人存在；是否，曾經(jīng)存在。
怎么會離譜到這樣的程度？她在害怕什么。她不是容易害羞的人──瞧，她去KK，跟在KK里頭廝混的人應(yīng)對得那么好。而且，沈冬青就在那里，恒星一樣的固定在那里，她只要踏出一步就摸著了，但一年又一年，她就是踏不出那一步。
是否心理深層的，有什么她解釋不出的原因？
“徐愛潘──”胡英英干脆對著她的耳朵吼�！澳阏娴纳挡涣飦G跟那個沈冬青牽扯不清？我不是跟你說過，他根本不喜歡──”
“別吼了�！毙鞇叟巳滩蛔v住耳朵，搗斷令她覺得更不堪的話�！拔覜]有�！币崎_目光，不看胡英英。
“沒有？那你干么一聽到沈冬青的名字就作賊一樣心虛？你──”胡英英狐疑的眼光賊似的盯著她。忽然挨了一記似的“哎喲”起來，軟垮下去。呻吟似說：“你不會還在寫那本全是死結(jié)的‘結(jié)繩記事’吧？”
真的，青梅竹馬就是這點(diǎn)討厭。什么往事對方都知道，什么事都瞞不過。
徐愛潘悶不吭聲。胡英英看她從背袋里取出一瓶富維克礦泉水，旋開瓶蓋，就著瓶口喝了一大口水，喉嚨咽動。涌到喉嚨口的什么，都隨那一大口礦泉水吞回肚子里去。
荒謬的人，荒謬的事一大堆。但胡英英覺得，全天下她遇到最荒謬的，就這個徐愛潘。
那不是純情了。
是病。跟感情不再有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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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至于什么圣人之道，綱常道德，她只能很抱歉很謙卑地陪一個不是的微笑，她扛不了。
可是游利華說：“阿潘，你實(shí)在危害不淺，戕害國家未來主人翁后面那個偉大的女人的身心�！�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別把我說得那般偉大�！背燥垥r間說這個實(shí)在有礙消化。徐愛潘使勁再嚼兩下，把嚼得發(fā)硬的豬肉吞下去。
有些話不能太老實(shí)講，會受鞭笞。但依她謙卑的看法，她覺得那些教女人夢想白馬王子的童話其實(shí)才更加荼毒人心。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這樣搞，當(dāng)心哪，哪天周處除三害，就要來除你這種禍害。”游利華丟下書，爬上飯桌，一屁股坐在桌子邊緣。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小姐，我在吃飯耶。衛(wèi)生一點(diǎn)，把你的大屁股挪開�！笨曜诱獖A起一撮菠菜，在半空停頓一下，轉(zhuǎn)而侵向旁邊的蕃茄炒蛋。
習(xí)慣難改，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改，撐一撐就那么改了。滿城再風(fēng)雨雷電，撐一撐就過去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還擔(dān)心文字獄呢！”真要擔(dān)心，也是出版社該煩惱。天要塌了還輪不到她去頂去扛的。
“瞧你這樣，我第一次見識到什么叫‘不動如山’�！�
“我只是座小山坡，大雨一下，就崩成一堆土石了�！�
吃完蕃茄炒蛋，又把肉絲炒豆干吃了一半，徐愛潘才呼口氣，放心去夾菠菜。難得做一頓飯，吃得這么波瀾。
游利華瞪住她看兩眼，十幾二十多秒鐘沒說話，像是在研究她的吃相。看她扒兩口飯夾一口菜，嘴巴里的東西還沒有吃完便忙不迭又吞下一口，相當(dāng)不雅觀，不是太有氣質(zhì)的吃法。
“昨天我在KK碰到李云許。”轉(zhuǎn)了個話題。
怎么突然提起李云許？徐愛潘正扒著飯，反射地停住，抬起眼，嘴已鼓鼓，忘了咀嚼。
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反應(yīng)，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繼續(xù)扒她的飯。
“他打過電話給你對不對？”游利華問。
“對�！�
“他約你嗎？”
“沒有。”
終于吞下嘴里最后一口飯，徐愛潘饜足地拍拍肚子，用空碗倒了一杯開水，咕嚕連喝兩口，把在食道緩慢移落的飯菜一口氣咽下肚子去。
吃飯吃得像儀式，好好吃完一頓，實(shí)在也挺費(fèi)力氣挺辛苦的。
“阿潘，”游利華微向前傾，胸部幾乎抵住桌緣，表情變得嚴(yán)肅正經(jīng)，像涂了一層咄。“李云許已經(jīng)結(jié)婚了你知不知道？他太太是一家外商公司的高級主管�！�
“聽說了�！庇卫A一本正經(jīng)警告的模樣，徐愛潘不禁覺得好笑。
“都算在同一個圈子，所以這件事許多人都知道。李云許那個人，條件是很好沒錯，但他在那方面──你應(yīng)該知道我在說什么，他在女人那方面評價不太好。他結(jié)婚之前聽說感情方面就牽扯不清，結(jié)婚以后，他曾和一家女性雜志記者以及一個從法國回來，幫他雜志寫美食專欄的女人來往過�，F(xiàn)在也和一名小模特兒有著關(guān)系。那名模特兒聽說替他的雜志拍過泳裝專輯�！�
“你干么跟我說這個？”李云許結(jié)了婚沒有，對婚姻忠不忠誠，干她底事？她還沒想到，一時不明白游利華做什么告訴她這些八卦。
“告訴你，讓你心里有個底。李云許有錢有魅力，他若主動刻意，大概很難令人不心動。不過，你最好聰明一點(diǎn)，他已經(jīng)有家有室了，沒必要跟他牽扯不清�！�
都說得這么白了，再不懂，也實(shí)在過不去。但游利華善意的提醒警告，徐愛潘只覺得好笑。
她咽口水，咕嚕咽了下去。說：“你是怕我搶人家的丈夫，破壞人家的家庭，還是擔(dān)心我胡里胡涂被甜言蜜語給騙了？”
“都有。”游利華老實(shí)招認(rèn)。她苦口婆心兼加未雨綢繆就是不希望這兩種情形發(fā)生，這都不是她所樂意見的。
徐愛潘輕聲笑出來。杞人憂天就是像游利華這樣。不管是“被騙”或“被搶”都輪不到她操心，她卻擔(dān)心得這么起勁。
“你放心，小游。我對李云許沒興趣�！�
話才說完，呼應(yīng)她似的，門鈴就響了。
花就來了。
一大簇的紅玫瑰，系一條黃金色緞帶。
游利華應(yīng)的門。把大簇的玫瑰和一張燙了金邊的卡片一股腦堆塞在徐愛潘面前。
“哪，給你的�！笨跉庥悬c(diǎn)不好，像在跟誰生氣。
玫瑰有刺，一大簇的，游利華動作又粗魯，不小心徐愛潘的手便給刺到。她瞄了卡片一眼。實(shí)在，演電視也沒有那么巧，她們才在背后談他，他的花就到了。
紅配金。虧他那么配色，俗氣得要命。
浪漫的背后這么俗不可耐。
幸虧她跟他沒關(guān)系。要不然，這關(guān)系也跟成千上萬肥皂劇似的“關(guān)系”一樣地陳腔濫調(diào)，一開頭、本質(zhì)上就這么俗不可耐。
然后電話就響了。
“找你的�！庇卫A把電話丟給她，聲音和動作都帶點(diǎn)火氣。
李云許一定算好了時間，不早不遲剛好打來得恰到好處。戲劇式的巧合性。像小說電影里的偶然，經(jīng)過算計的。
“收到了嗎？”李云許開口就問。
“什么？”徐愛潘佯裝不懂。
“花。玫瑰。我請花店準(zhǔn)備兩點(diǎn)送到�，F(xiàn)在已經(jīng)兩點(diǎn)過五分�！�
果然。他都算得好好的。
“收到了。一大簇的�！�
“你不喜歡？”她的口氣一點(diǎn)都不興奮。他忍不住問上一問。
“還好�！�
“那就是不好。”她應(yīng)該喜歡玫瑰的才對。他應(yīng)該不會估計錯的。“你不喜歡玫瑰？還是不喜歡紅色的？”
“我不怎么喜歡花�！毙鞇叟藢諝馇非飞恚f得幾分客氣抱歉。
女人都愛鉆石和鮮花。所以他聽得出推辭。笑說：“有一種你一定會喜歡�！�
她小說里寫來寫去全都是玫瑰。圣修伯里B612行星上的那朵玫瑰；傳說中存在過的藍(lán)色玫瑰；甚至虛幻的漫畫主角彼此心靈聯(lián)系的紫玫瑰。
騙不過他的。
“我真的不是那么喜歡花的�！彼龥]說謊。只除了一種。
就像天涯處處是芳草，她只看進(jìn)去了一個沈冬青。
但她不會承認(rèn)，不會對人說去。
沈冬青曾說過一句抽象的話。說她像玫瑰。藍(lán)色的玫瑰。
那是無解的公案。她記憶中跟沈冬青有關(guān)的，都是無解的公案。
“不喜歡就丟掉沒關(guān)系�！崩钤圃S笑得十分輕松。紅橙黃綠藍(lán)靛紫，他一層層的來，總有她喜歡的。
好好的鮮怒的大把花簇要她丟掉，她還怕天譴。她把電話丟回給游利華，指指花簇說：“怎么辦？”
她指要拿這花怎么辦。游利華自行解釋說：“現(xiàn)在送花，再來就是請你喝咖啡吃飯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會對你有興趣，不過，你自己要聰明一點(diǎn)，他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千萬別跟他牽扯不清，劃不來�！�
“是，小姐�！毙鞇叟斯垂醋旖�，并沒有放在心上。不經(jīng)心不會在意，她覺得游利華杞人憂天，自己找事情替她煩惱�！斑@個怎么辦？”她再次指指花簇。
那么一大把，都數(shù)不清有多少朵，金色緞帶層層纏繞，葉子又繁密，枝莖與枝莖間的空隙塞得滿滿，完全不留白，想透口氣都覺得困難。
“花是送你的，你自己看著辦�！�
徐愛潘伸手碰碰花簇。數(shù)大就是美。詩人說的。那樣一大簇花，要雙手去抱，實(shí)在是驚心動魄。
“唉！麻煩�！彼滩蛔u頭。
好像怎么做都不是，不知拿它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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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胡英英自己說她開一家店賣咖啡簡餐，直到上了門，徐愛潘還是半信半疑，很不容易把在柜臺后煮制咖啡的胡英英與她記憶印象中鮮麗野氣的少女胡英英連在一塊。胡英英的長相沒變，氣質(zhì)也沒改變多少，一切印象早在她腦海里定了型，這突然冒出的新形象委實(shí)教她不習(xí)慣。
“哪，你的咖啡�！焙⒂⑿τ匕衙爸鵁釟獾目Х榷说剿媲�。
黑壓壓的一潭。像她媽以前熬的中藥。
徐愛潘呷一口。
“好苦！”咖啡香，咖啡醇，咖啡可口，偏偏她只喝到苦澀，而且還燙口。
她不喝咖啡，不懂品茗，再香也只覺得苦。
“加點(diǎn)奶精和糖好了�！�
徐愛潘搖手，推開咖啡。說：“給我一瓶氣泡礦泉水�！�
“礦泉水？”胡英英叉腰瞪眼�！拔姨氐貫槟阒罂Х龋悴慌鯃�，居然要什么礦泉水，我這里沒那種東西！”
“不要像潑婦一樣，會破壞你的形象。哪，這里坐。”徐愛潘拍拍身旁椅子，拉拉胡英英叉在腰上的手。
“少來這手懷柔把戲�！焙⒂夤墓�，還是坐下來。
“你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干么招安收編你？”不管胡英英真生氣假生氣，徐愛潘沒理會，從自己的背包里撈出一瓶富維克礦泉水，就著瓶口喝起來。
“你干么嫌我咖啡難喝？”
“我沒說它難喝。我平常根本不喝咖啡�！�
“不會吧？你不喝咖啡？！”現(xiàn)在哪個住在都市的女人不喝咖啡？就算不喝它的情調(diào)，也喝它的象征，喝它代表的都會感。
“喝了晚上會睡不著�！彼恢�，看床邊大江東去就會胡思亂想。
“就因?yàn)檫@樣？”
“這樣就夠嚴(yán)重了�！�
對胡英英來說，這不是好理由。扳著手指數(shù)說：“你不喝咖啡，不喝茶，不喝汽水可樂，不喝酒──那你喝什么？就喝這個？”她輕佻地用手指彈彈那瓶富維克。
徐愛潘聳個肩，不置一詞。
“我不管。我辛辛苦苦為你煮了一杯咖啡，這是藝術(shù)杰作，藝術(shù)結(jié)晶，你好歹要把它喝了�！�
從以前胡英英就是這么賴皮。自己沒事把收到的情書拿到她面前招搖，然后也 要她把收到的情書拿出來“公諸天下”。
“跟你說了，喝了我晚上會睡不著�！毙鞇叟擞憙r還價。“我再喝一口就好�！�
“不行，全喝了�！焙⒂⑹謭猿帧！澳悴缓染褪且C瀆我的手藝�！�
“拜托你好不好？大小姐�！闭孀屓胧懿涣恕�
“你把咖啡喝了，我請你吃牛腩鈑。不把它喝了，今天你就別想離開這里�！蓖{利誘的手段全都出籠。
“請我吃牛腩飯？你自己說的哦，別賴皮�！睕]辦法，在胡英英虎視耽耽的監(jiān)視下，徐愛潘只好捏住鼻子，一口氣把咖啡灌下去。
“當(dāng)”一聲，有人推門進(jìn)來。
工讀的服務(wù)生迎了上去。
似乎是常客，還沒坐定，看見胡英英，便擺手打個招呼，胡英英也點(diǎn)頭微笑回對方的招呼。
“你的‘存貨’？”徐愛潘揩揩嘴邊的咖啡漬，連喝了兩口富維克。
胡英英回頭白她一眼�！澳銊e說得這么粗俗行不行？”
一連又進(jìn)來兩桌客人�？纯磿r間，正是下班的時候。胡英英的店在巷子口，附近有許多辦公大廈，撒魚網(wǎng)似多少能撈到幾個顧客，有些久了就變常客。
工讀生忙不過來，胡英英丟下徐愛潘，起身過去招呼客人。店不大，幾張桌臺，坐滿了也就飽和�？腿藖�，忙碌一陣，但不會忙太久。
簡單材料都是早就做好的，只有煮咖啡比較費(fèi)事，頂多三四十分鐘，胡英英端了一盤牛腩飯回到徐愛潘坐的角落。
徐愛潘老實(shí)不客氣大口吃起來，邊吃，下巴朝前抬了抬，口齒不清說：“嘿，你的‘備份’還真不少�！�
來的有男有女，但男客的比例上較多。她看了半天，似乎有兩三個和胡英英特別熟。
胡英英沒理她，也似乎沒聽清楚她的話。噙著笑說：“我跟大家說你是我青梅竹馬的朋友，大家都在看你，所以你最好別狼吞虎咽，文雅一點(diǎn)�！�
張大口把牛腩塞進(jìn)嘴巴的徐愛潘，不小心就嗆到，立即咳起來，連飯粒都噴出來。
胡英英連忙抽出幾張手紙遞給她，一邊把落在桌上的殘渣擰掉。說：“形象是很重要的，阿潘。看你，全毀了。”
“給我一杯水�！毙鞇叟撕貌蝗菀装l(fā)出聲。
“你自己不是有了�！狈旁谧郎系母痪S克還剩大半瓶。
“反正你快給我一杯水就是了。”胡英英伸手要拿富維克，她搶著將它藏到背包。
實(shí)在莫名其妙。不過，胡英英還是倒了一杯水給她。
“看看你這模樣！這要是在約會，跟你心儀的男人一起吃飯，看你怎么辦！”
“涼拌�！焙攘怂�，順過氣，徐愛潘神經(jīng)地笑起來。
“正經(jīng)一點(diǎn)。”胡英英白她�！拔覄衲阕詈煤煤谜J(rèn)識個對象，認(rèn)真交往，替自己將來打算一下，不要再去想沈冬青�！�
“你干么沒事突然又提這個�！�
“為你好啊。聰明一點(diǎn)，不要把心思擱在一個根本不喜歡你的人身上。你已經(jīng)二十七嘍，不是十六七，還想學(xué)純情少女奉獻(xiàn)執(zhí)著那一套嗎？就算你想奉獻(xiàn)，沈冬青也不會要。”
“你怎么知道他不會要？”這句話太令人受傷，她忍不住反駁。
“我十年前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他喜歡的型，他要了只嫌麻煩�！�
徐愛潘默不作聲。那時候她看過沈冬青的女朋友，甚至后來聽說的結(jié)婚又離婚的太太，再交往的女友，都是文靜溫柔婉約型的。
她跟她們相差有十萬八千里。
“所以你最好清醒一點(diǎn)，不要學(xué)什么夸父追日，不渴死也累死。找個好對象，用力去愛。聽！你身體也在呼喚，在渴望……”說到最后，胡英英刻意壓低聲音，湊向徐愛潘。
徐愛潘用手抵開她的臉，不說話，先瞪著她。
胡英英捉開她的手，湊得更近，說：“不必不好意思。還是，你該不會還沒有那個吧……”瞇起一雙狐貍眼睛。
徐愛潘嫌惡地拉開身子�！吧俾冻瞿欠N表情。又不是動物，定時得發(fā)情�！�
“天��！阿潘，你──”胡英英簡直不知道該怎么說，臉色一變，逼住她，正色說：“你最好不是因?yàn)樯蚨�！�?br />
“我只是不習(xí)慣�！�
“這種事有什么好習(xí)慣不習(xí)慣。欲望就是欲望，原始又簡單�！�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本來就是�！焙⒂⑻翎叺��！霸侔b一百層也是。形容得再美，再文學(xué)性，本質(zhì)還是一樣。我本來是覺得你蠢，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你根本是有病，迂腐、不正常！”
“別靠這么近，口水都噴到我臉上了。”
“最好淹死你！你真的是我見過最離譜的人！”現(xiàn)在口水不只噴到她臉上，更進(jìn)一步，噴入她正在吃的牛膈飯。
“你能不能衛(wèi)生一點(diǎn)？”徐愛潘不禁抱怨。所以她最討厭什么青梅竹馬了。沒事來挖你的底，戳破你一直抓在手上舍不得放掉的七彩泡泡，然后說你不正常，還把口水噴到你的牛腩飯上。
一點(diǎn)都不講求衛(wèi)生，而且啰哩叭嗦。
但這樣的抱怨只會換來一雙衛(wèi)生眼。徐愛潘只好把牛腩飯抱走，坐得遠(yuǎn)遠(yuǎn)的。她實(shí)在也怕，會被胡英英的口水淹死。
胡英英跟過去�！拔艺娴母悴欢蚨嗟降讓δ阆铝耸裁葱M，你居然這么死腦筋。人家保守是因?yàn)橛行叛�，你啊，純粹迂腐不正常�！?br />
古詩里這叫“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舊詞中這是“過盡千帆皆不是”；新文藝的腔調(diào)這稱做“純情執(zhí)著”。但胡英英的現(xiàn)代口語則是“中蠱不正�！�。
“臟死了�！焙⒂⒖谒鷩娪�，搞到徐愛潘用手遮住她的牛腩飯。
古詩舊詞背再多，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喜歡上一個人。會喜歡上一個人，會惦記著一個人，暗底里都有那顯微鏡也放大不了的原因，不動聲色的，聳動你的心，只是你不明白。不讓你明白。因?yàn)橐幻靼祝憔陀X悟了，也許就不肯去愛了。
瞧，情情愛愛這種東西多么奸詐，擅長與人惡作劇──嚴(yán)重些，張設(shè)陷阱來陷害，讓人用一輩子去輾轉(zhuǎn)。所以，如果她分析得出為什么，也許一開始她就不會喜歡上沈冬青了。
不過，情情愛愛這種東西，充斥最多的就是“如果”“也許”這一堆“后設(shè)的心緒”，純粹是一種發(fā)泄性的干擾，完全沒有建設(shè)性。最簡單也是最復(fù)雜，所以愈理也就愈紛亂。所以從來沒有人分析得出為什么。
所以背背詩念念詞吃吃牛腩飯，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還真有心情吃飯！”胡英英搞不懂。同穿開襠褲一起長大，想法邏輯觀差那么多。
“肚子餓當(dāng)然就有心情吃了。”徐愛潘埋頭扒一口牛腩飯，不防打了一個嗝，差點(diǎn)又嗆到。
只是船到橋頭不會自然直。十次有九次，它會撞到橋頭，然后一股腦兒沉了。
機(jī)率上是這樣的。準(zhǔn)不準(zhǔn)確則沒人求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