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倔強了，不讓她出門是嗎？那她就非出門不可。
換上棉布衫，抱出化妝箱，她準(zhǔn)備把自己畫成桃香，但這時門外傳來叩門聲。
誰？李嬤嬤？她想落井下石嗎？想到這里怒氣又往上冒，她快步走到門邊，刷地一聲用力打開，門外站的不是李嬤嬤，而是薛金。
「王爺找我？」
「王爺吩咐，若小姐想出府不必喬裝改扮，屬下可以隨時領(lǐng)小姐出府�！�
眼睛一亮，眼珠子轉(zhuǎn)兩圈，她滿懷期盼問：「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
得到確定答案，她把化妝箱收拾好，跟著薛金來到墻邊。
「小姐得罪了�！顾銎鹚难�，縱身一跳，跳上圍墻、跳上別人家屋墻，一蹦一蹦，她還沒享受夠騰云駕霧的興奮感，雙腳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地落在平地。
這里她熟悉，是衛(wèi)王府，前方的屋子是連九弦的書房。
房門緊閉，姚水、徐火守在外面。
蘇未秧道：「薛爺誤會了，我只想到外頭透氣，并不打算見王爺。」
「小姐稍候�！顾Χ淮�，往屋里走去。
蘇未秧聳聳肩，悠悠哉哉地欣賞起衛(wèi)王府設(shè)備，沒有雕欄玉砌、沒有金碧輝煌，除了大之外，唯一的特色是冷。
但不能奢求太多，一個臥薪嘗膽、籌謀復(fù)仇的人，哪有心思溫暖？
她還在研究院中的大樹品種時，薛金領(lǐng)著一位小姐迎面走來。
遠遠望去蘇未秧嚇一大跳，那動作、姿勢以及那張臉……是蘇未秧本人吧？
大白天不應(yīng)該見鬼的，但她看見鬼了，還是個有影子的鬼。
快步迎上，她細細打量對方，靠得近便看得清楚了，對方臉上貼著一張人皮面具，做工精致，但仔細觀察還是能發(fā)覺下巴和脖子接縫處不平整，做表情時會出現(xiàn)些許不自然。
不是她驕傲，實在是以她的化妝技術(shù)能夠做得更好，但她也清楚，在角色扮演這塊，化妝術(shù)需要更多條件，比方兩人的五官分配、顱骨形狀不能相差太大，否則就算她有鬼斧神工的化妝術(shù)，也無法畫得相像。
「小姐，她叫樓瑛，小姐不在的時候，便由她假扮小姐�！�
連九弦做事都這么周到嗎？這樣的人不成功，都是老天爺虧待他了。
「多謝�！顾瘘c頭后，又對樓瑛說：「辛苦你�！�
「小姐客氣�！箻晴鴣G下話，幾個縱身飛躍，不見人影。
又是一個身懷武藝的高手，不知道他身邊有幾號這種人物？
「王爺有客，小姐先到耳房歇歇，待王爺送客后再見小姐�！�
她想回答：其實不用，我只想逛街。
但等不及回答，一個身穿大紅衣裳的女子走來，身后跟著拿包袱的小丫頭。女子怒氣高張，緊繃小臉紅得快能榨汁，眼眶有明顯的紅腫，她哭過了。
第六感迅速發(fā)出通知，告訴蘇未秧這女子有高度危險性，宜遠離災(zāi)禍。
這通知太危言聳聽，但她聽進去了，彎腰低頭，她下意識躲到薛金身后。
薛金暗暗嘆息，卓妡威力強大，有她在的地方所有女人都得讓路轉(zhuǎn)道，后院那些女人如此，連初次見面的蘇小姐都感受到威脅？
但卓妡眼神好，一眼就看見蘇未秧，王府從沒有陌生女子出入，她是誰？「你給我出來�！�
薛金想幫著擋擋，但眼角余光發(fā)現(xiàn)主子和貴客停在門邊，心一橫，是時候讓主子看看卓小姐有多囂張了，于是他退開一步。
沒了護身盾牌，蘇未秧曝露在卓妡眼前，她暗暗咬牙戳薛金一指，低聲道：「不仗義�！�
薛金聽見了，抿住唇憋緊笑意。
卓妡上前，挑釁地勾起蘇未秧下巴，碰觸到她柔嫩無瑕、掐得出水的肌膚那刻，心底不滿升溫。冷眼凝視，她想在對方臉上尋找瑕疵，是真的，她不算美麗，比起后院那群鶯鶯燕燕，半點也不出類拔萃，但她身上有種讓人舒服的特質(zhì)，彷佛啥都不必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讓人感到心平氣和、如沐春風(fēng)。
那日在林子里蘇未秧背對自己，她沒看見蘇未秧的臉，只憑武安侯府的馬車和嬤嬤一句「快把小姐追回來」便認(rèn)定蘇未秧的身分。
所以卓妡不認(rèn)得她，只能憑對方的棉布衫猜測蘇未秧不是大家千金。
至于蘇未秧，她見這位小姐明明身材窈窕、長相優(yōu)秀，可不知道哪里來的認(rèn)定，她就是覺得對方心狠手辣，面對嗜殺者，最好的方法是回避而非正面迎擊。
她不是不想當(dāng)個鐵骨錚錚、骨氣滿滿的大女人，但現(xiàn)實告訴她，在殺氣面前，骨氣一文不值。
「你是誰？」卓妡的嗓音比冰塊還冷，蘇未秧直覺相信，要是自己的回答不能讓對方滿意，下一刻她的鞭子就會落在自己身上，求饒一聲打一下，直到皮開肉綻，老命去半條。
「我叫黎小麥，十五歲，住在宋家村�！顾胍膊幌霃埧诰痛�，純粹的直覺反應(yīng)，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你來這里做什么？」
眼睛骨碌碌轉(zhuǎn)兩圈，滿滿的求生欲刺激她的腦袋快速運轉(zhuǎn)。
憤怒、男人、衛(wèi)王、妒嫉……整個思考過程迅速且跳脫，然后不慌不忙回答：「民婦是來尋求衛(wèi)王幫助的，夫君曾助王爺一臂之力，如今夫君身陷囹圄，民婦想求王爺拯救夫君�！�
所幸大連發(fā)式多樣，已經(jīng)無法單從發(fā)型分辨女子是否出嫁。
「夫君」二字解鎖了卓妡的怒火，她松開拳頭輕拍幾下，拍掉上面不存在的灰塵。
是個有夫之婦�。啃�，那就沒事�！改愕戎��！�
薛金心里暗道一聲可惜，怎沒掐起來呢？蘇小姐真是太識時務(wù)了。
卓妡轉(zhuǎn)身時發(fā)現(xiàn)連九弦和沒緣分的哥哥，兩人正站在門邊看大戲。
「又在欺負人？」連九弦問，口氣不太好。
「哪有，我不過是多問兩句。」
只有兩句，蘇未秧怎會嚇得滿口胡說八道？現(xiàn)在還躲在薛金身后，手指一戳再戳，氣惱他大難來時飛得那么快。
卓妡擋住他的視線，蹲到輪椅邊，直接往他的雙腿趴去，蹶嘴道：「弦哥哥，我不想回侯府�！�
「我要離京辦事，府里需要人照看�！�
卓離插話，聲音微寒，眼角余光卻落在蘇未秧身上。她變得活潑了，不像過去的安靜文弱，面對別人的惡意反應(yīng)機敏。
「那個侯府是你的侯府，與我無關(guān)，為什么要我照看？」卓妡不給卓離面子，下巴一抬，她對卓離沒有半分好感。
「你確定無關(guān)？以后你的親事、嫁妝都不需要你哥哥插手？往后被婆家欺負，也不需要娘家倚仗？」
「對，我的事不需要他插手，至于欺負？誰敢，我有弦哥哥。」一個連九弦可以抵得過十個卓離，弦哥哥可是輔國大臣，哪像卓離，身為護國將軍的兒子卻當(dāng)起低賤商人，爹爹要是知道，肯定從墳?zāi)估锾鰜硐髁怂?br />
「你不想當(dāng)侯府千金？我可以成全你，回去后我立刻到衙門辦理分戶，從此你與侯府再無關(guān)系。」卓離語帶威脅。
卓妡這才想起，自己的庶女身分已然配不上弦哥哥的高貴血統(tǒng)，倘若再不是侯府千金，那他們之間的距離就更遙遠了。
「你敢！爵位是皇上賜給英勇殉敵的爹爹，你憑什么獨吞。」
「你連侯府都不回去，卻想享受侯府光環(huán)？不負責(zé)只想獲利，這是哪門子道理？」
「你！行了，我跟你回去還不行？」一跺腳，她狠狠瞪著卓離。「弦哥哥，等他回京，我要立刻搬回來�！�
連九弦沒接她的話，卻說：「回去后勤練女紅儀姿，收斂脾氣、顧慮名聲，日后才好說親�！�
她也不接這句，只是沖著卓離皺鼻子，重申，「我會搬回來的！」
卓離抱歉地朝連九弦拱拱手，他知道身為哥哥自己有多失職領(lǐng)著卓妡離去，經(jīng)過薛金身邊時卓離與蘇未秧對上眼，他看她，她也看他，視線交錯間，他看見她全然的好奇與陌生？
蘇未秧的眼光讓他深深失落，之前口口聲聲喜歡、言言句句全是愛，結(jié)果一轉(zhuǎn)頭卻忘光了？
行，忘了更好，他沒有連九弦的豁達，他無法忘記蘇繼北落在父親頭上那把刀，他們之間注定沒有未來。
雖然兩人沒對上話，蘇未秧感覺他認(rèn)識自己，他的表情很古怪，好像她欠了他似的。算了，對方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人家根本不愿意和她相認(rèn)，所以就算他在她丟掉的記憶中占了一塊，那塊應(yīng)該……很小吧？
兩兄妹終于離開，她悄悄喘口大氣，抬眸卻碰上連九弦的探究視線。
連九弦一直在觀察兩人，他看見卓離的矛盾，看見他拼命否認(rèn)的在乎，而蘇未秧對他沒有記憶，臉上只有探索與好奇，他們擦肩而過，都沒有想要留下對方的意思。
所以是真的擦肩而過，真的錯失彼此了？這個推論讓他很愉快，彎了彎濃眉，推著輪椅朝蘇未秧靠近。
「他們是誰？」蘇未秧丟給他一個笑臉。
「敬平侯卓離和他妹妹卓妡�！�
敬平侯？卓離？有點熟悉，在哪里聽過？
啊，想起來了，是詹玉卿！
「在想什么？」
「詹小姐說我和卓離之間的事傳得人盡皆知？你知道是什么事嗎？是不是我和他有……某種……非分……舉止？」她斟酌著每個用詞。
這時候連九弦很想搧詹玉卿兩個嘴巴，逼她把話吞回去，他非常生氣卻刻意云淡風(fēng)輕。
「話是她傳出去的，有沒有人盡皆知不曉得，但如果事實如她所言，詹憶柳那么要臉，她敢給我們賜婚？」
連九弦下意識反駁她和卓離之間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
這個推論很值得參考，蘇未秧同意他的說詞。「卓小姐與王爺感情很好？」
應(yīng)該是吧，感情不好能夠當(dāng)著眾人的面直接往他腿上趴？她只差沒在他腳邊尿尿宣示主權(quán)。
「我視她如親妹�！�
「呵呵……呵呵……」她笑三、五聲，聲音里頭有很明顯的不屑。
「笑什么？」
「婚姻三大殺手，表妹、干妹，以及視她如妹，這種感情牽扯太復(fù)雜�！�
口氣像在說笑話，臉上還帶上兩分調(diào)皮，可胸口竟然怪怪的，有點酸酸、有點澀澀、有點像是酸水返流，把她的心給燒熔了。
「你在嫌棄我？」他確實是復(fù)雜，但復(fù)雜的不是感情，而是城府算計。
「沒有，我只是在闡述道理。」沒有血緣的哥哥妹妹碰在一起，那不是一個精彩輝煌、火花四溢？不相關(guān)的其余人等最好速速遠離，免得被火苗波及，燎出一身水泡灼傷。
「你不樂意我和卓妡靠得那么近？」復(fù)雜的他復(fù)雜地認(rèn)為她的「道理」中帶著酸氣，那種只有在嫉妒中才找得到的酸意。
「不樂意？我誰啊，管得了那么寬。」何況「視她如妹」算什么，他后院里還有千嬌百媚、春光明媚、花明柳媚、承歡獻媚。揉揉鼻子，她忽略火燒心的不爽。
「你是我即將入門的妻子，如果想管也不是不可以�！�
一句話，她愣住。可以管嗎？他們只是合作伙伴啊，待事成之后她不是該功成身退？
她傻了？傻得太可愛，連九弦傾身向前，掐了掐她比豆腐還嫩的臉頰。
她回神，滿臉通紅，居然鬼使神差道：「如果要我管，我很嚴(yán)格的�！�
他來了興致，問：「怎么個嚴(yán)格法？大刀一揮，表妹、干妹、視她如妹切得一干二凈？」
「何止表妹干妹視她如妹，連鶯鶯燕燕、鶯歌燕舞、鶯聲燕語都會被我掃蕩一空�！�
「這樣嚴(yán)格��？可你確定自己有這等手段？」
「手段是磨練出來的，男人創(chuàng)造的地界干凈，久不磨練自然手生，若地方污穢，得日日磨刀才能存活下去，自然會造就一身好武藝�！�
「這么說，女人的善妒還是男人逼出來的？」
「這話不對，手段和嫉妒是兩回事�！�
「是嗎？我以為它們兩面一體，是同一樁事情�！�
「手段是為占為己有、團除異己應(yīng)運而生，更多的目的是『利益』，而嫉妒多數(shù)時候是因為『感情』，喜歡了才想他只看見我、愛我，再美的風(fēng)景，他眼里也只有我。」
這話連九弦同意，就是喜歡了才希望蘇未秧只看見他、愛他、眼里只有他。至于卓離，就讓他留在丟掉的那段記憶里，永遠不要拾起。
「知道了�！惯B九弦接話，這三個字于他是鄭重承諾。
「知道什么？」
「知道不能讓你練就一身好武藝，知道要創(chuàng)造干凈地界�！�
蘇未秧二度發(fā)傻，他是認(rèn)真的？他們的關(guān)系從合作對象昇華成……猛搖頭，不想不想，她不敢再往下想，萬一想錯方向，以后會很傷。
沒錯，他只是在測試，測試她的貪心程度，測試她會不會得寸進尺，尾大斷不掉。人貴自知，錯誤認(rèn)知會帶來無窮麻煩。
見她遲遲不語，他笑著轉(zhuǎn)移話題�！改闶裁磿r候叫黎小麥？助本王一臂之力的夫君又是哪位，說清楚？」
她猛揮手�！改鞘羌兇獾暮f八道�！�
「為什么要胡說八道？」
「說謊能是為啥？當(dāng)然是求自保。誰愛說謊？沒有人天生勇敢正直，勇于誠實是因為確定面對的那個人不會因為實話帶給自己無法預(yù)估的后果，人都是先評估后果才決定下一步行動的，不是嗎？」
「害怕卓妡？」連九弦問。她對卓妡射殺自己有殘余記憶？
「當(dāng)然，卓小姐渾身散發(fā)殺氣，臉上刺著——誰敢和弦哥哥扯上一文錢關(guān)系，本人遇佛殺佛、遇魔滅魔�！顾桃鈱W(xué)習(xí)卓妡特有的口氣，把「弦哥哥」喊得又軟又唆。
「夸張。」他也在現(xiàn)場，可沒看見殺氣。
「但凡眼睛清晰、腦子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卓小姐心悅于你，那是毫不遮掩、明晃晃的愛慕啊！知道你要與蘇家聯(lián)姻，她不知道心里有多難受呢。」
「再說一次，我只當(dāng)她是妹妹。」
「何必呢，未來會變成怎樣誰都不知，說不定王爺會被她的堅持感動。告訴她實情吧，成親本是權(quán)宜之計，新郎新娘不過是合作伙伴，我們之間沒有未來，唯有大事既成，王爺才有余力談?wù)搻矍榛橐�，只要她有足夠耐心，必能等到春暖花開，愛情最大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