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果然天已經(jīng)亮了，身上的牛仔褲縛得我透不過氣來。天，我竟動也沒動過，直睡了一夜。我連忙把長褲脫掉，看看鐘，才八點(diǎn)，還可以再睡一覺。
身后的聲音說：“真服了你，這樣子可以睡得著。到底是小孩子�！毙Α�
是勖存姿，我轉(zhuǎn)過去�！澳阕罟硭盍�，永遠(yuǎn)這樣神出鬼沒�！�
他走過來�！拔也幌嘈拍阏娴乃檬�，穿著這種鐵板褲能上床？”
“你幾時做完文件的？”我問。
“不久之前。上來看你睡得可好�！�
“我睡得很好，謝謝你�！蔽野姿谎�，“沒被你嚇?biāo)勒媸沁\(yùn)氣�！�
他笑說：“真兇，像一種小動物，張牙舞爪的——”
“關(guān)在籠子里�！蔽医酉氯ァ�
“你有這種感覺？”他問。
“過來�！蔽艺f。
“你說什么？”他一怔。
“我說過來�！蔽覜]好氣，“我不是要非禮你，勖先生，你的羊毛衫的鈕扣全扣錯了。我現(xiàn)在想幫你扣好�！�
他依言走過來。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聽命于人吧。
我為他解開鈕子，還沒有扣第一粒，事情就發(fā)生了。
也該發(fā)生了，倒在床上的時候我想。已經(jīng)等了半年。很少男人有這樣的耐心，這么不在乎。
我并不想詳加解釋與形容。
第二天他開車送我到圣三一。
下車時候我吻一下他的臉。我問：“你還不走吧？”
“明天我們?nèi)グ屠�。”他說，“已經(jīng)講好的。”
我點(diǎn)點(diǎn)頭，他把車子駛走。
迎面走來丹尼斯阮。這么大的校舍，他偏偏永遠(yuǎn)會在我面前出現(xiàn)。
“那是你的男朋友？”他諷刺地問，“那個就是？他是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頭子�！�
我一徑向課室直走去，不理睬他。
他拖住我�！皠e假裝不認(rèn)得我�！�
我轉(zhuǎn)過頭，正想狠狠地責(zé)罵他，他的面色卻令我怵然而驚，不忍再出聲，他看上去真有點(diǎn)兒憔淬，原本笑彎彎的眼睛現(xiàn)在很空洞。
“你怎么了？”我問。心中想，另外一個勖聰恕，這干男孩子平常在女孩群中奔馳得所向無敵，忽然之間碰到一個對手，個個被擊垮下來。
“我很不好受。”
“你沒刮胡子？”我問道，“看上去像個醉漢。”
“我想念你�！彼虉�(zhí)地說。
“丹尼斯，到倫敦去找一找，像我這樣的女人有六萬個�！�
“我只想念你�！彼�是老話一句。
我笑問：“我現(xiàn)在去上課，你要不要轉(zhuǎn)系？法科教授會歡迎你，反正你精拉丁文�！�
“下課我在飯?zhí)玫饶恪！钡つ崴谷钫f，“除非你連吃茶點(diǎn)時間也被人約走了�！钡つ崴谷钷D(zhuǎn)身走。
我大聲嚷：“明天我要去巴黎，你別浪費(fèi)時間�！�
他不睬我，高大的身形背著我走遠(yuǎn)。
他是個漂亮的男孩子，強(qiáng)壯的手臂，瘦小腰身，美麗的體形，溫暖的身體，一寸寸都是青春。我怎能告訴他，我只想緊緊地?fù)肀�，靠在他身邊，走遍劍橋，聽他說笑話……
但是勖存姿在這里。勖存姿對我太重要。我知道丹尼斯會說最好的笑話給我聽，但我肚子餓的時候，我十分懷疑笑話是否可以填飽我的胃。好的，我知道丹尼斯可愛，除此之外，尚有什么？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吧，我會對他的一切厭倦，不值得冒險，連考慮的余地都不必留下。
我對丹尼斯阮甚至不必像對韓國泰。丹尼斯是零。
我專心地做完上午的功課到飯?zhí)米�，丹尼斯阮走過來。他穿著緊窄的牛仔褲，大T恤。真漂亮。
我看他一眼，低下頭喝紅茶。
他說：“我有個朋友認(rèn)識你�！�
“誰？”我冷淡地問。
丹尼斯坐在我對面�！八f跟你很熟，他叫宋家明。”
我的血凝住，手拿著紅茶杯，可不知怎么辦才好。
“他在什么地方？”我聲音中帶一絲惶恐。
“你真認(rèn)識他？”丹尼斯詫異問。
“是�！蔽掖�，“世界真細(xì)小�！蔽亦卣f道。
“他一會兒來看我，他說有話跟你講。”
我已經(jīng)鎮(zhèn)靜下來，處之泰然，我說：“當(dāng)然他有話要說�！蔽铱梢圆碌盟f的是什么。我的胃像壓著一大堆鉛般。誰說這碗飯好吃，全打背脊骨里落。
“你怎么認(rèn)識他的？”我問。
“我與他妹妹約會一個時期�！比钫f。
再明白沒有了，我點(diǎn)點(diǎn)頭。
“你告訴宋家明什么？說我什么來著？”我問道。
“我對他說我認(rèn)識了你，愛上了你�！钡つ崴拐f。
我知道，全世界的人都想毀了我。我低下頭嘆口氣。
我問：“我在你宿舍過夜的事，你也說了？”
“說了。我說我從來不曉得東方女郎也有這么好的胸脯。”丹尼斯天真地說，“我愛上了你。”
我呆呆地注視著面前的茶杯，我將怎么辦？解釋？推卸？還是聽其自然？
我把頭枕在手臂上面，不出聲。
丹尼斯毫不知情，他問：“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大舒服，為什么？”
我輕聲說：“丹尼斯，你剛才見過我的男朋友，你知道他是誰？”
“誰？一個骯臟有錢的老頭子�！钡つ崴箽鈶嵉卣f。
“但卻是你好友宋家明的岳父，丹尼斯�！蔽矣檬盅谧∧槨�
丹尼斯至為震驚，他站起來，推翻桌前的茶杯。
他嚷：“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我可不曉得，我真的不曉得。”
我嘆口氣，看他一眼�！拔以從悖�?yàn)槟闼龅�，你并不知道�！蔽艺酒饋恚拔液芷＞�，下午不想上課�！�
“我替你解釋，一切是我造的謠言，好不好？”他拉住我苦苦哀求，“我真的不知道�！�
“丹尼斯，沒關(guān)系，你聽我說，真的沒關(guān)系——”真是啼笑皆非，我還得安慰他，太難了。
“我做了什么？”他幾乎要哭起來，“我做了什么？”
我看到宋家明走進(jìn)飯?zhí)茫B忙按住丹尼斯：“噤聲！別響，他來了，鎮(zhèn)靜一點(diǎn)兒，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丹尼斯只好坐下來。
宋家明仍然風(fēng)度翩翩，溫文儒雅，叫人心折。
他禮貌地向我點(diǎn)點(diǎn)頭，“姜小姐，你好�！�
叫“姜小姐”是最最好的招呼。不然他還能叫我什么？
“世界真小�！蔽椅⑿Φ卣f。微笑自然有點(diǎn)僵硬。
“是，我與丹尼斯認(rèn)識長久。”我也微笑�！澳阋娺^勖先生了？”我問。
“尚沒有。”宋家明說。
“勖先生與我明日一起去巴黎�！蔽已a(bǔ)一句，“如果沒有變化的話�！�
“變化？為什么會有變化？”宋家明作其不解狀。
我看著他�！捌┤缯f，有人說了些對我不利的話�！�
“不利的話？你有什么把柄在什么人的手中嗎？”他笑問，一邊凝視我。
“不是把柄，是事實(shí)�！蔽艺f。
“你以為還有什么事實(shí)是勖先生所不知道的？”他問我。
我真的呆住了。
“姜小姐，如果你認(rèn)為有事能瞞得住勖先生，而尚要旁人多嘴的話，姜小姐，我對你的估計(jì)太高，而你對勖先生的估計(jì)太低了�！�
我震驚得無以復(fù)加，臉色突變，無法克服自己的恐懼。勖存姿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到底派了多少人監(jiān)視我？
宋家明說：“我過來探望丹尼斯，沒想到碰到你。”
“見到你很好，宋先生，謝謝你�！蔽艺f得很僵。
他點(diǎn)點(diǎn)頭。
丹尼斯在一旁又急又難受，插不上嘴。
“我只是可憐我自己。”我輕聲說完，站起來走開。
我捧著書在游離狀態(tài)中離開飯?zhí)�，把贊臣希利開回家。這是我的家？我有看過屋契嗎？沒有。我到底有什么？我把抽屜里所有的英鎊放進(jìn)一只大紙袋里去，帶著那只鉆戒，開車到最近的銀行去存好，用我本人的名字開一個戶口。仿佛安了心。
我有些什么？一萬三千鎊現(xiàn)款與一只戒指。
晚上勖存姿回來，臉上一點(diǎn)異跡都沒有。他吻我前額，我陪他吃飯，食不下咽。明天還去巴黎？
終于我放下銀匙，我說：“你知道一切？”
他抬起頭�！笆裁匆磺�？”有點(diǎn)兒詫異。
“我的一切？過去，目前，未來�！�
“知道一點(diǎn)兒�！彼f，聲音很冷淡。
“我今天看到宋家明�！�
“這我知道。”他微笑，他什么都知道。
我把桌子一掀，桌上所有的杯碟餐具全部摔在地上，剛巧飯廳沒有鋪地毯，玻璃瓷器碰在細(xì)柚木地板上撞得粉碎。小片濺我手上，開始流血。我只覺得憤怒，我吼叫：“你買下我，我是你的玩物，我只希望你像孩子玩娃娃般對我待我，已心滿意足，讓我提醒你，勖先生，我只比令千金大兩歲，她是人，我也是人，我希望你不要像貓玩老鼠式地作弄我，謝謝你�！蔽肄D(zhuǎn)身，一腳踢開酒瓶，頭也不回地走出飯廳。
我走上樓，扭開水龍頭，沖掉手上的血，我從來沒覺得這么倒霉過，我想我不適合干這行，我還是馬上退出的好，這樣子作賤做一輩子，我不習(xí)慣。
血自裂縫汨汨地流出來，我并不痛，有點(diǎn)兒事不關(guān)己地看著血染紅洗臉盆。我用毛巾包好手指�？�，我要走得快，迅速想出應(yīng)付的辦法。
勖存姿敲敲房門，“我可否進(jìn)來？”
我大力拉開門，“別假裝做戲了！這是你買下的屋子，你買下的女人，你買下的一切！我痛恨你這種人，你放心，我馬上搬出去，從現(xiàn)在開始，我不沾姓勖的半點(diǎn)兒關(guān)系�！�
“你的手流血流得很厲害，不要看醫(yī)生？”他完全話不對題。
“辛普森�！蔽铱窠�，大力按喚人鈴。
辛普森走進(jìn)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
“替我叫一輛街車！去。”我呼喝著。
勖存姿說：“辛普森太太，你先退出去�！�
“是，先生�！毙疗丈R上退出去。
“站住�！蔽液鹊�。
勖存姿馬上說：“我付她薪水，是我叫她走的。”
“好得很，你狠，我步行走，再見�！蔽覜_出一步。
他拉住我。
“拿開你那只骯臟的手。”我厭憎地說。
“下一句你要責(zé)罵我是只豬了。”他還是很溫和，“坐下來�！�
“我為什么要坐下來？”我反問。
“因?yàn)槟悻F(xiàn)在‘惱羞成怒’，下不了臺。在氣頭上說的話，做的事，永遠(yuǎn)不可以作準(zhǔn)。”
我瞪著他。
“你會后悔的，所以，坐下來�！�
我坐在床沿，白色的床罩上染著紫羌色的血。
“你還年輕，沉不住氣�！彼f，“救傷盒子在哪里？”他走進(jìn)浴室，取出紗布藥棉�！鞍涯愕氖纸o我�！�
我把手遞出去。
“割得很深。”他毫不動容地說，“最好縫一二針，可是我們有白藥。中國人走到哪里還是中國人，帶著土方藥粉。”
我什么也不說。
我永遠(yuǎn)在明，他永遠(yuǎn)在暗，我跟他一天，一天在他掌握之中。與丹尼斯偷情唯一的樂趣就只因?yàn)檑么孀瞬恢馈，F(xiàn)在他已經(jīng)知道，一切變得無謂之至。我下不了臺，故此索性發(fā)場脾氣，現(xiàn)在上了更高的臺，更下不來。
“是的�！彼f，“我什么都知道。那是個富有魅力的年輕男孩，配你是毫不羞愧的，而且他很喜歡你。以前你有很多這種男朋友，以后你也會有很多這種男朋友。我并不妒忌。我也懂得年輕男人的雙臂堅(jiān)強(qiáng)有力，是我知道，但我不生氣。你不過是小女孩子�！�
他包扎好我的手。
“我倒并不是那么顛倒于你的肉體——別誤會我，你有極好的身材與皮膚，但女人們的身體容易得到，我希望將來你或許可以愛我一點(diǎn)點(diǎn)，不要恨我�！�
我茫然說：“我并不恨你。”
“當(dāng)然你恨我。你恨我，你也恨自己。一切為了錢，你覺得骯臟，你替自己不值，你常拿聰慧出來比較，你恨命運(yùn)，你恨得太多，因?yàn)槟忝利惵斆飨蛏�，但是你沒有機(jī)會，你出賣青春換取我給你的機(jī)會，但你的智慧不能容忍我給你的恥辱。于是你恨這個世界�！�
勖存姿嘆口氣。
我別轉(zhuǎn)面孔。
“我會離開英國一個時期。”他說。
我冷笑。“離開英國？你即使到西伯利亞，也還清楚我的一舉一動�！痹谒倪z囑上出現(xiàn)？我不干了，我沒這份天才！
他轉(zhuǎn)身對我說：“讓我提醒你一件事，我有這個權(quán)利，我們簽好合同，你是我的人。我的容忍度不是不大，但你要明白，你已經(jīng)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也應(yīng)該付出點(diǎn)代價吧？誰叫你的父親不叫勖存姿？”
我聽著這些話，連血帶淚一起往肚里吞。
“我知道你的訊息了，”我說，“如果你要辭退我的話，請?jiān)鐑蓚�月通知。”
“我會的。”他拉開門，再轉(zhuǎn)過頭來，“是不是我要求太過分？我只希望你喜歡我一點(diǎn)點(diǎn)�！蔽冶牬笱劬粗�。
他嘆口氣，離開我的屋子。
我喚來醫(yī)生看我的傷口，然后服安眠藥睡覺。明天又是另外一天，史嘉勒奧哈拉說的。
我做一個美麗的夢。在教堂舉行白色婚禮。我穿白色緞子的西裝小禮服，白色小小緞帽，新鮮玫瑰花圈著帽頂，白色面綢。
但是電話鈴響了又響，響了又響，把我驚醒。
后來發(fā)覺是樓下客廳與我房中的電話同時響個不停。
沒隔一會兒，樓下的電話辛普森接到了。樓上的鈴聲停止。辛普森氣急敗壞地跑上來。
“姜小姐！姜小姐�！�
“什么事。”
“勖先生。他被送去薩森醫(yī)院，他示意要見你——”
我跳起來。
“哪里？”我拉開門，“哪里？怎么會的？”
“醫(yī)院打電話來，勖先生的心臟病發(fā)作——”
“什么醫(yī)院？”我扯住她雙肩問。
“薩森——”
我早已披上大衣，搶過車匙，赤足狂奔下樓，我駛快車往醫(yī)院，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是我氣的，他是我氣的。
我把車子鏟上草地停好，奔進(jìn)急救室，我抓住一名護(hù)士，喘著氣�！癈CYUNG！心臟病人�！�
他們仿佛在等我，馬上把我?guī)У讲》俊?br />
勖存姿躺在白色的床上。
我走過去，我問醫(yī)生�！八懒�？他死了？”
“沒有�！贬t(yī)生們的聲音永遠(yuǎn)如此鎮(zhèn)靜，“危險。你不能嘈吵，他要見你——你就是姜小姐？他暫時不能說話，你可以走過去坐在那張椅上，我們給你五分鐘�！�
我緩緩走過去坐下。
勖存姿鼻子與嘴都插著細(xì)管，全通向一座座的儀器。
他的頭微微一側(cè)，看到我，想說話，但沒有可能。
護(hù)士說：“他要拉你的手�！彼盐业氖址旁谒稚�。
忽然之間我再也忍不住我的眼淚，我開始飲泣，然后號淘大哭，醫(yī)生連忙把我拉出病房。
“吩咐過你，叫你噤聲。”
我跪在地上哭�！八麜绬幔麜绬�？”
護(hù)士把我攔住�！八粫赖�，他已度過危險期，你鎮(zhèn)靜點(diǎn)好不好？”
另外一個醫(yī)生說：“著她回去，病人不能受任何刺激�！�
宋家明！忽然我想到宋家明，我奔出醫(yī)院，開車往達(dá)爾文學(xué)院找丹尼斯阮，他應(yīng)當(dāng)知道宋家明在什么地方。
我衣冠不整地跑到人家男生宿舍去敲門，阮出來看見我，馬上說：“你來這里干什么？家明到你家去了�！�
“他得到了消息？”我氣急敗壞地問。
“他到你家去了，你看你這樣子，你已經(jīng)凍僵掉，讓我開車送你回家。快�！�
我的嘴唇在顫抖，我點(diǎn)頭，我實(shí)在沒有能力再把車子開回去。
丹尼斯嘆口氣，他上了我的贊臣希利，一邊喃喃說：“明天校方就會查詢干嗎草地與水仙花全被鏟掉，如果你從左邊進(jìn)來，連玫瑰園也一起完蛋，那豈不是更好？”
我只是渾身發(fā)抖，說不出話來。
“你看你，手腳流血，臉上一團(tuán)糟�！�
他開車也飛快，一下子回到家。
宋家明聽到引擎的聲音來開門，一把摟住我。
“靜下來�！彼吐暶钗�。
我只想抓住一些東西，將溺的人只要抓住一些東西。
“別怕，他不會死的。這次不會�！彼渭颐鳒厝岬卣f。
我們?nèi)诉M(jìn)屋子，阮關(guān)上大門。
辛普森太太遞上熱開水，宋家明喂我喝下去。
“上樓去換好衣裳，去。”宋命令我。
“不……”
“上去，我陪你上去。”宋家明的語氣肯定堅(jiān)決。
我瞪著宋家明�！安弧�
“他的身體一向不好，這種情形已發(fā)生過一次，別懼怕。上樓去，讓辛普森太太替你搽洗傷口�！�
我拉住宋的衣角，半晌我問：“為什么？為什么你對我這么好？”
他側(cè)轉(zhuǎn)頭去。
丹尼斯說：“我在這里等，有什么事叫我一聲�！�
辛普森太太替我放好一大浴缸的熱水，把我泡下去。宋家明坐在我床上。
他說：“像殺豬�！彼�是幽默，“古時殺豬就得用那么大缸熱水。要不就像生孩子。我總不明白為什么生孩子要煲熱水。”
我在淌淚。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但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淌下來。
辛普森太太替我擦干身子，敷藥。
我如木人一般，還只是流淚。我一生之中沒有任何事再令我更傷心如今次。
我覺得罪孽深重，對不起勖家的人。
穿好衣裳，自浴間走出來，辛普森太太替我穿衣服，束起頭發(fā)。
宋家明嘆口氣。他用很輕的聲音說：“真想不到。勖老先生愛上了你，而你也愛上了他�！�
“什么？”我問。
他嘆一口氣，不響。
“什么？”我再問。
宋家明說：“醫(yī)院也有通知我，但是醫(yī)生說他只想見你，我趕來接你，辛普森大大說你已經(jīng)走了�！�
“你有沒有看到他？”我問。
“他沒有說要見我�！彼渭颐鞔�，“他只說他要見你。”
“他沒事吧？”我問。
“我們明早再去看他�！彼未穑安粫惺碌�。”
我們下樓，與丹尼斯三個人坐在客廳，直到天亮。
天亮我們到醫(yī)院去，丹尼斯回宿舍。家明坐在門口，只有我一人進(jìn)病房。
勖存姿身上的管子已經(jīng)減少很多，護(hù)士嚴(yán)重警告我：“你別驚動他�！�
我點(diǎn)點(diǎn)頭。
我蹲在他身邊，維持最接近的距離，握住他的手。
他張開眼睛，看到是我，微微點(diǎn)頭，又閉上眼睛，嘴巴動了一動，想說些什么，我把耳朵趨在他嘴邊。
“我老了。”他說。
我拼命地?fù)u頭，也不知道想否認(rèn)些什么，臉埋在他手中。
“你可以回去了，好好地睡覺，好好地念書�！�
我說：“是�！�
“我出院來看你，你不必再來看我，沒去成巴黎……”
我點(diǎn)頭，又搖頭。
護(hù)士過來，輕聲對我說：“不要說太多話�！�
我拉住勖存姿的手，吻一吻。“我走了。”我說。
他閉著眼睛點(diǎn)點(diǎn)頭。
我走出病房。
家明與我并排走出醫(yī)院�！八袥]有要見我？”他問。
我搖頭，輕飄飄地跟在他身后走。
“有沒有要見聰慧聰恕？”家明又問。
“沒有�！蔽艺f。
“醫(yī)生說他很快會出院。”家明說。
“我不知道他有心臟病�！蔽艺f。
家明停了停，然后說：“請恕我無禮，姜小姐，其實(shí)關(guān)于勖存姿，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的，你說得對�！�
“他很有錢�！彼渭颐鏖_始說，“你知道的，是不是？其余的我們也不懂得太多。”
我聽著。
“他的生意在蘇黎世，常去比利時，我懷疑他做鉆石，但他也做黃金，有造船也有銀號。他跟全世界的名人都熟，很有勢力。他最漂亮的公寓在巴黎�？舜蟮馈∶杉{哥的嘉麗斯王妃隔鄰�！�
我慢慢地走著，家明一直不離不即陪我。
“我只知道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聰恕始終是他的心事。聰恕太不爭氣，問題是他根本不用爭氣�！奔颐髡f下去，“勖存姿起碼大半年住在蘇黎世，他到英國來不外是為了看你。”
我一句話說不出。
“他占有欲非常強(qiáng)，出手很大。我實(shí)在佩服他�！�
我問：“他可喜歡你？”
家明苦笑�！跋袼欠N人，要贏得他的歡心是很難的�！�
我說道：“……世上有錢的人與窮人一般的多�！�
“是�！奔颐髡f，“但像他有那么多的錢……那么多……你也許不知道，他在蘇格蘭買下一座堡壘——”
“蘇格蘭？”我喃喃地問。
“為你�！奔颐髡f，“勖存姿令我辦這件事。我問他為什么是蘇格蘭。西班牙的天氣更明媚，保壘更多更便宜。但是他說：‘喜寶鐘意蘇格蘭’�！�
我呆呆地問，“一整幢堡壘？”麥克佩斯的堡壘。
“七十個房間�！彼渭颐骺嘈Γ笆漠�花園，正在裝修。打開電動鐵閘，車子還要駛十分鐘才到大門�！�
“但是……”
“他比你想象中更有錢吧？”家明問。
我們沒有乘車，一路走回家去。
勖存姿出院后并沒有再來探我。他飛到蘇黎世去了。我一個人在劍橋乖了很久很久。我欠他。我真的欠他。
丹尼斯阮不敢來找我，他這一段事算告完結(jié)。宋家明挾著他一貫的風(fēng)度做人，并沒有提到我與阮的那件事。宋恐怕已知道我在勖存姿心目中的地位，他不敢得罪我——也不見得，不知在什么時候，他已經(jīng)很明顯地原諒了我。
現(xiàn)在恨我的是聰慧。
我設(shè)法把成績表，家課分?jǐn)?shù)，系主任的贊美信全部寄往勖存姿在蘇黎世的公司去。我們之間好像真的產(chǎn)生了感情。
他寫信給我，親筆，不是女秘書的速寫打字。
我也寫信給他，很長很長的，我把信當(dāng)作一切感情上的發(fā)泄與寄托，這時我與老媽完全失去聯(lián)絡(luò)，越是疏遠(yuǎn)，越提不起勁來傾訴。
她能力我做什么呢？我把煩惱告訴她，于事有何補(bǔ)？不如告訴勖存姿。他像我的上帝。如果我說：“……在雜志上看到勞斯‘卡麥克’的廣告……”他下一封信會答：“你開卡麥克不適合，但我會置一輛……”我一切的禱告都得到回復(fù)。他有權(quán)、有勢、有力，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愿意，命運(yùn)令我遇見了他。
我跟家明成了朋友，他留在倫敦，接管了勖存姿一間運(yùn)輸公司，我們見面機(jī)會很多。
宋家明有時候問我私人的問題，像：“勖存姿怎么匯錢給你？”
我老實(shí)地說：“在圖書室有一只不鎖的抽屜，里面的鈔票永遠(yuǎn)是滿的，我用掉多少，有人放多少進(jìn)去，神出鬼沒，我一直沒問是誰做的�！�
“豈不是像聚寶盆？”他笑。
我也笑。
“女人，時價每天不同�！彼渭颐髡f，“前數(shù)天我在‘夏惠’吃飯，碰到臺北新加坡舞廳的一個舞女，她前來跟我搭肩膀說話：‘……跟老公來的，旅行�！覇枺Y(jié)了婚嗎？’她笑：‘等注冊�！瘉聿患暗匮a(bǔ)一句，‘在香港我住淺水灣�！闱疲硕嘤修k法。當(dāng)然勖存姿不會看上這種庸脂俗粉……”他看著我。
我卻問他：“你怎么會到新加坡舞廳去的？”
“你開玩笑？到過臺北的人誰沒去過新加坡？你知道新加坡舞廳有多少個小姐？兩千名�！彼渭颐饔中�。
我說道：“你不像是那種男人。”
宋家明說：“姜小姐，男人只分兩種：“有錢與沒錢，誰都一樣�！�
“女人呢？”我問。
“女人分很多種�！彼�。
“我是哪一種？聰慧是哪一種？”我又問。
“你很特別。”宋家明說，“難以預(yù)測。你實(shí)在值得勖存姿所花的心血。”
“真的？你不是故意討好我？”
他笑著哼一聲�！叭绻矣心芰�，如果我不是這么自愛，我會與勖存姿爭你�！�
我微笑�！澳銈冞@么做，不是為我，而是為了與勖存姿爭鋒頭。”
“不見得。但我必須承認(rèn)，沒有勖存姿琢磨你，你不會是今日的姜喜寶�！�
我說：“擠在公路車站上半小時，再美的美女也變得塵滿面，發(fā)如霜。當(dāng)日你見到的姜喜寶，與今日的姜喜寶自然完全不同，今日我已被勖存姿蓄養(yǎng)大半年，怎么還會跟以前一樣？”
“你說得很是�！彼c(diǎn)點(diǎn)頭。
“聰慧呢，宋先生？”我始終叫宋先生，而他叫我“姜小姐”。
“聰慧？”他微笑，“你知道有種嬰兒，生下來沒大腦，在他們腦后打燈光，光線自他們的瞳孔通過直射出來�，F(xiàn)在人們捧這種缺乏腦子的女郎為‘黃金女郎’，聰慧是其中之一�！�
我至為震驚，我凝視宋家明�！澳愕囊馑际恰悴⒉粣勐敾�？”
他改變題目�！皭�？什么是愛？”他問我。
我老實(shí)答：“我不知道�！�
“你應(yīng)該知道�！奔颐髡f。
“不，我不知道。”我說。
“勖存姿愛你�！�
“他？”我笑，“宋先生，你太過分了�！�
“如果一個人臨死時想見的是你，那么他是愛你的�！彼渭颐魈嵝盐摇�
“但為什么？”我非常懷疑。
“我不知道。人夾人緣，你們有緣分，他今年六十五歲，你才二十一�！彼柭柤�。
“他六十五歲了？”我問。
“你沒有看見他那部‘丹姆拉’的車牌？CCY65——勖存姿65。至少六十五歲，那輛車是他六十五歲那年買的。”
我把面孔轉(zhuǎn)向另外一面。
“你現(xiàn)在仍是為了他的錢？”宋問。
我不答。我已經(jīng)夠有錢。要離開他現(xiàn)在我可以馬上走。但還有誰會來聽我的傾訴？誰有興趣再讀我長信中瑣碎的事情？他的確已經(jīng)年老。但他永遠(yuǎn)站在我的身后，當(dāng)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那里。
年輕人。
他們的應(yīng)允如水一般在嘴里流出來，大至婚姻、前途、愛情。小至禮物、信件、電話、約會。說過就忘記，一切都是謊言，謊言疊上謊言，連他們自己的腦袋都天花亂墜起來，像看萬花筒一般，轉(zhuǎn)完又轉(zhuǎn)，彩色繽紛的圖案，實(shí)則不過是小鏡子里碎玻璃湊成的圖案——我看得太多，聽得太多，等得太久。一次一次的失望。
我想起我這二十一年的生命——沒有一件真事。
只有勖存姿。
不是為了他的錢。在他這次進(jìn)醫(yī)院之后，不再是為他的錢。在銀行的現(xiàn)款已夠我念完劍橋，現(xiàn)在不光是為他的錢，他是世上唯一愛護(hù)我的人。
別問我什么是愛，我不知道，勖存姿這樣子無限的給予，應(yīng)是愛的一部分。
宋家明搖搖頭。“你不知道人的本性，人喜歡表演。你是一個最好的觀眾。你甚至懂得挑選堡壘。他的錢花出去，總不能花得冤枉�！彼⑿�，“你的鑒貧力滿足他�！�
我說：“說不定他會送我一套梵高的畫，不多不少，十來幅，就那樣隨意地掛在圖書室里。”
“姜小姐，你的胃口很大�！�
“劍橋市大蒜漲價，我要負(fù)責(zé)，我口氣比胃口更大�！蔽椅⑿�。
我們幾乎是像兄妹般地聊天。漸漸我也覺得不妥當(dāng)，漸漸我也覺得不安，我們說得太多，見面次數(shù)太頻。甚至當(dāng)我在法庭見習(xí)時，他都會忽然出現(xiàn)來看我，坐在那里，只是為看我。
他不提到聰慧，也不提到聰恕。我故意問：“你那黃金女郎如何？”
“在那梭曬太陽，她一生中最大的難題是（一）曬太陽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麗的皮膚？抑或（二）不曬太陽，免得紫外光促進(jìn)雀斑與皺紋早熟。”
“別這么諷刺。”我忍不住說。
“你也知道聰慧，”他問，“你說我有沒有過分？”
“她只是……”我惆悵而向往，“不成熟，但她的本性是那么可愛�！�
宋家明笑笑，把雙手插在褲袋中。他穿著法蘭絨西裝，同料子褲子，腰頭打褶，用一條細(xì)細(xì)黑色鱷魚皮帶。白色維也納襯衫，灰色絲領(lǐng)帶——溫莎結(jié)，加一件手織的白色絨線背心。
我問：“誰替你選的衣服？”
他奇道：“怎么忽然問起這種問題來？”
“你穿得實(shí)在好�！�
“我只穿三種顏色�！彼f，“這叫好？”
我笑�！拔抑淮┮粋�顏色哩�！�
“是的，去年夏天，當(dāng)我每次看見你，我都想：‘這女孩子只穿白色�！奔颐髡f。
“謝謝，”我說，“我不知道你注意我�！�
“每個人都注意到你。聰慧實(shí)在不應(yīng)把你帶回來。”
我笑，“像‘呼嘯山莊’中的希拉克利夫，狼入羊群？”
宋家明揉揉鼻子，笑道：“我倒不那么確定誰是羊，誰是狼。誰的額頭上也沒有簽字�！�
我問：“聰恕呢？”我總得問一問聰恕。
他沉默一會兒。
“聰恕從頭到尾在療養(yǎng)院里�！彼K于說。
“我不相信。”非常震驚，“已經(jīng)多久了？”
“七個月，他很好，但是他情愿住療養(yǎng)院里�！奔颐骺嘈Γ澳慊蛟S不知道，他天天寫一封信給你——”
我抬頭�！拔乙环庑乓矝]有收過�！�
“沒有人為他寄出。”
“誰讀那些信？”我問。
“信在勖先生那里�！奔颐髡f，“只有勖先生知道內(nèi)容。”
“�。俊�
“他收到過我的信嗎？”我問，“勖先生有沒有遣人冒我的筆跡復(fù)信給聰��？”
“聰明的女子�！奔颐髡f，“‘你的信’由聰憩代筆，約兩星期一封。”
“肉麻的內(nèi)容？”
“不，很關(guān)切的內(nèi)容，維持著距離，兄妹似的�！�
“如果只有勖先生看過聰恕的信，聰憩如何作答？”我問。
“他們總有辦法�！奔颐魑⑿Γ佰眉业娜丝傆修k法。”
“聰恕，他真的沒事吧？”
“沒事。如果他生在貧家，日日朝九晚五地做一份卑微工作，聽老板呼來喝去，他將會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
現(xiàn)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身上。
“聰恕除了作林黛玉狀外，沒有其他的事可做�！奔颐髡f，“我很原宥他�！�
我看著宋家明。“你呢？你為什么留在勖家？你原是個人材，哪里都可以找到生活�！�
“人才？”他嘲弄地，“人才太多了，全世界擠滿著多少PH.D.與MBA，他們又如何？在落后國家大小學(xué)里占一個教席。勖家給我的不一樣，有目共睹。姜小姐，我與你相比，姜小姐，我比你更可憐。”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可憐。宋家明會用到這兩個字�？蓱z。
“你是女人，誰敢嘲笑你。我是男人，我自己先瞧不起自己。如果聰慧的父親不是勖存姿，或許我會真正愛上她。她不是沒有優(yōu)點(diǎn)的，她美麗、她天真、她善良。但現(xiàn)在我恨�！�
這番話多么苦澀。
“勖先生看得出我的意圖，他比較喜歡方家凱。家凱與聰憩跟他略為疏遠(yuǎn)，所以他們兩夫妻比較能討得他歡心�！�
我不用告訴宋家明。我知道勖存姿最喜歡的是誰。
我。
為什么會這樣，我不知道。緣分吧，如宋家明所說，緣分。一切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事情都?xì)w類于緣分與愛情，人類知識的貧乏無以復(fù)加。
我問：“是不是為了我，聰恕才住進(jìn)了療養(yǎng)院？”
“不。他等這借口等了很久�，F(xiàn)在他又為女孩子自殺了，以前凈為男孩子�！�
我用手撐著頭�！叭绻麄冋娴亩紣畚遥俏覍�(shí)在太幸福了。才一年之前，我告訴自己。我需要愛，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么給我很多的錢，如果沒有錢，那么我還有健康……”我喃喃地說，“現(xiàn)在這么多人說愛我……”連韓國泰都忽然開始愛我，丹尼斯阮，勖聰恕，還有站在我面前的宋家明。嗅都可以嗅得出來。
我冷笑。忽然之間我成為香餑餑了，不外是因?yàn)楝F(xiàn)在勖存姿重視我。世上的人原本如此，要踩大家一起踩一個人，要捧起來爭著捧。
這年頭男人最怕女人會纏住他嫁他，因?yàn)槲沂芹么孀说娜�，他們少掉這一層恐懼與顧慮，一個個人都爭著來愛我。
我無法消受這樣的恩寵，真的。
不過宋家明還是宋家明，他一直只對我說理智的話，態(tài)度曖昧是另外一件事。
也沒多久，聰慧飛來倫敦。人們知道瑪麗莎白蘭沁，但不知道勖聰慧。人們知道嘉洛蓮公主，但不知道勖聰慧。聰慧一生人有大半時間在飛機(jī)上度過。她根本不知道她要追求什么，她也不在乎。她一生只做錯一件事，去年暑假回香港時，她不該一時興致勃發(fā)，乘搭二等客機(jī)座，以致遇見了我。
她穿著非常美麗的一件銀狐大衣，看到我不笑不說話，把手繞在她未婚夫的臂彎里。
是她指明要見我的，我給她父親面子，才趕來看她。
“有重要的事？”
“自然有，爹說下個月來這里�！彼f，“爹的遺囑是在英國立的，他要改動內(nèi)容，叫你在場，怎么，滿意吧？”聰慧冷冷地說。
為什么要我在場？為什么要我知道？我現(xiàn)在不開心了。我是實(shí)實(shí)在在，真的不開心。我要花的錢已經(jīng)足夠足夠。但他為什么不親自通知我，而要借聰慧的嘴，他是不是想逼聰慧承認(rèn)我？逼勖家全體成員承認(rèn)我？要我去做眾人眼里的針？
聰慧說：“我們屆時會聚在倫敦，爹爹叫我們?nèi)w在場�！�
我不關(guān)心。我不會在那里。
聰慧的手一直緊緊攬著家明，一刻不離，我假裝看不見。聰慧并不見得有宋家明想象中的那么單純，不過她這個疑心是多余的，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吃飯的地方不拉屎，勾搭上宋家明對我有什么好處？對他有什么好處？況且我們現(xiàn)在份屬友好，很談得攏。目前我沒有這種企圖。
可是聰慧已經(jīng)在疑心。
她說：“媽媽說那次沒把你看清楚，很是遺憾�！�
我不響。本來想反駁幾句，后來覺得已經(jīng)占盡風(fēng)光，何苦不留個余地，于是維持沉默。
我說：“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我想我可以回劍橋了�！�
“哦，還有，爹叫我?guī)н@個給你，親手交到�！彼f給我一只牛皮信封。
我看看家明。馬上當(dāng)他們面拆開來。是香港的數(shù)份英文報紙。尋人廣告，登得四分之一頁大：“尋找姜喜寶小姐，請即與澳洲奧克蘭咸密頓通話（02）786一09843聯(lián)絡(luò)為要。”我抬起頭來。
家明馬上問：“什么日子？”
都是三天至七日前的，一連登了好幾天。
媽媽。我有預(yù)感。
家明說：“我想起來了，天，你有沒有看《泰晤時報》？我沒想到那是尋你的�！�
他馬上翻出報紙，我們看到三乘五寸那么大的廣告：“尋找姜喜寶女士，請聯(lián)絡(luò)奧克蘭……”
我惶恐地抬起頭：“我沒有看見。我沒有看見——”
“現(xiàn)在馬上打過去，快。”家明催促，“你還等什么？”
聰慧問：“什么事？”
我說：“我母親，她在澳洲……”我彷徨起來。
家明替我取過電話，叫接線生掛長途電話。他說道：“也許你很久沒寫信給她了，她可牽記你——”
家明是關(guān)心我的。
不。我母親從來不牽記我。我再失蹤十年，她也不會登了這么大的廣告來尋我，況且現(xiàn)在尋找的并不是她，而是咸密頓。
電話隔五分鐘才接通。這五分鐘對我來說，長如半世紀(jì)。我問著無聊的問題：“澳洲與倫敦相差多少小時？十四個？”“電話三分鐘是若干？”
宋家明煩躁地跟我說：“你為什么不看報紙？廣告登出已經(jīng)第三天！連我都注意到。只是我不曉得你母親在澳州，他們又拼錯了你的名字——”
是咸密頓……
聰慧說：“電話接通了，家明，你閉嘴好不好？”她把電話交給我。
我問：“咸密頓先生？”
“喜寶？”那邊問。
“咸密頓先生�！蔽覇�，“我母親如何了？”聲音顫抖著。
“喜寶，我想你要親自來一次。喜寶，我給你詳細(xì)地址，你最好親自來一次奧克蘭——我真高興終于把你聯(lián)絡(luò)上了，你看到報上的廣告？”
我狂叫：“告訴我！我母親怎么了？”
“她——”
“她在什么地方？說。”
“你必須安靜下來，喜寶�！�
“你馬上說�！蔽野崖暰�降低，“快�！�
“喜寶，你的母親自殺身亡了�！�
我老媽？
剎那間我一點(diǎn)聲音都聽不到，心里平靜之至，眼前一切景象似慢鏡頭似地移動，我茫然抓著話筒抬起頭，看著家明與聰慧。
聰慧問：“是什么？什么消息？”
我朝電話問：“如何死的？”
咸密頓鳴咽的聲音，“她自二十七樓跳下來，她到城里去，找到最高的百貨公司，然后她跳下來�！�
我間：“那是幾時的事？”我的聲音又慢又有條理，自己聽著都吃驚。
聰慧與家明靜候一邊。
“十天之前，”感密頓在那邊哭出聲來。“我愛她，我待她至好，一點(diǎn)兒預(yù)兆都沒有，我真不明白——”
“她葬在哪里？”
“他們不能把她湊在一塊兒——你明白？”
“明白。”我說。
在這種時刻，我居然會想到一首歌：“亨蒂敦蒂坐在墻上，亨蒂敦蒂摔了一大跤，皇帝所有的人與皇帝的馬，都不能再將亨蒂敦蒂湊回一起�！焙嗟俣氐偈悄莻�蛋頭人。
“你母親是火葬的。”咸密頓在那邊說。
“我會盡快趕來�！蔽艺f，“我會馬上到。”我掛上電話。我走到椅子上坐下。把報紙攤開來，看著那段尋人廣告，我的手放在廣告上面，一下一下地平摸著。聰慧有點(diǎn)兒害怕�！跋矊殹彼哌^來坐在我身邊。
我抬起頭來，對宋家明說：“請你，請你與勖先生商量，我應(yīng)該怎么做�！蔽业穆曇艉苄〉貞┣�。
“是�！彼渭颐鞯拇鸢负芎唵危央娫挋C(jī)拿到房間去，以便私人對話。
“喜寶——”聰慧想安慰我。
我拍拍她肩膀，表示事情一切可以控制，我可以應(yīng)付。
我的老媽。
我用手撐著頭。啊媽媽，今年應(yīng)該四十二歲了吧？照俗例加三歲，應(yīng)是四十五。她還漂亮，還很健康。我那美麗可憐的母親。經(jīng)過這些年的不如意，我滿以為她已習(xí)慣，但是她還是做了一件這么唐突的事。老媽，為什么？除卻死亡可以做的尚有這么多，媽媽。
聰慧間：“喜寶，你要哭嗎？如果你想哭的話，不要勉強(qiáng)，哭出來較好一點(diǎn)兒。”
“謝謝你�！蔽艺f，“不，我并不想哭�！�
“那么你在想什么？你可別鉆牛角尖�！甭敾壅f。
“我只是在想，”我抬起頭，“我母親在世間四十余年，并沒有一日真正得意過�！�
“我不明白——我——”
家明走出房間，走到我身邊，把手按在我手上。他的手是溫暖的。這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手。
他清晰地說：“勖先生吩咐我陪你馬上到奧克蘭去，我們向?qū)W校告假五天，速去速回，把骨灰?guī)Щ貋怼［孟壬f人死不能復(fù)生，叫你鎮(zhèn)靜。”
我點(diǎn)點(diǎn)頭。“是�！�
“我已訂好票子，兩點(diǎn)半時間班機(jī)，我們馬上準(zhǔn)備。”
“謝謝你。”我說。
聰慧說：“我也去。”
宋家明忽然翻了臉，他對聰慧說：“你給我坐在那里�！�
聰慧響也不敢響。
“你穿好大衣，”宋家明對我說，“我們不用帶太多行李。現(xiàn)款我身邊有�？�！聰慧，開車送我們到飛機(jī)場。”
聰慧沒奈何，只好聽宋家明每一句吩咐。
家明低聲跟我說：“勖先生在蘇黎世有急事，不能離開，派我也是一樣�！�
“是�！蔽艺f，“我知道，謝謝�！�
他替我穿上大衣，扶我出門口。
我說：“我沒事，我可以走。”
在車上他要與我坐后座，由聰慧駕駛，我堅(jiān)持叫他與聰慧并排坐，因?yàn)槲蚁氪驒M躺著休息。家明終于與聰慧一起坐。他用一貫沉著的語氣跟我說：“隨后我又與咸密頓先生通了一次話，他說你父親看到廣告與他聯(lián)絡(luò)過。長途電話，費(fèi)用是咸密頓支付的�！�
我問：“我父親說什么？”
“沒什么。他說你母親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就那樣？”我問。
“就那樣�！奔颐鞔稹�
我吞一口唾沫�！拔医o你們一整家都增加了麻煩……事實(shí)上我可以一個人到奧克蘭去……對我來說稀疏平常，我時常一個人來來去去……”
宋家明有力地截斷我道：“這是勖先生的吩咐�！�
我點(diǎn)點(diǎn)頭。是。勖存姿把我照顧得熨貼入微，沒有半絲漏洞。他什么都知道，我保證他什么都知道。
我問：“勖先生可知道我母親的死因？”
“勖先生說：人死不能復(fù)生�！彼渭颐髡f。
之后便是沉默。
到飛機(jī)場聰慧把我們放下來，她問，“你們幾號回來？什么時間？我來接�！�
“我會再通知你�！奔颐髡f，“開車回去時當(dāng)心�！�
聰慧點(diǎn)點(diǎn)頭，把車子掉頭開走。
我說：“你對聰慧不必大嚷�！�
家明冷冷地說：“每個女人有時都得對她大嚷一次�！�
“包括我？”我問。
“你不是我的女人�！彼f。
我們登機(jī)，一切順利得很。人們會以為這一對年輕男女是蜜月旅行吧。局外人永遠(yuǎn)把事情看得十全十美，而事實(shí)上我不過是往奧克蘭去取母親的骨灰。
在飛機(jī)上我開始對宋家明說及我的往事。小小段，這里瑣屑的一片，那里拾起來的一塊，我只是想尋個人聆聽，恰巧家明在我身邊。
“……我們一直窮�！蔽艺f，“可是母親寧愿冒切煤氣的危險，先把現(xiàn)款買了紗裙子給我穿，托人送我進(jìn)貴族學(xué)校�！蔽彝Ｒ煌�，“……七歲便帶我去穿耳洞，戴一副小金鈴耳環(huán)�！�
家明非常耐心地聽著。
飛機(jī)上的人都睡著了，只有我在他耳邊悄悄低低地說話。
“我們沒有錢買洗頭水，用肥皂粉洗頭，但是頭發(fā)一定是干凈的……我的母親與我，老實(shí)說，我們不像母女，我們像一對流氓，與街市上其他的流氓斗法，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長大的。父親是二流子，我跟母親的姓……但是我長大了。終于長大了，而且也一樣來了外國，一樣做起留學(xué)生來�！�
我喝著飛機(jī)女侍應(yīng)遞上來的白酒，一定要把我自己交代清楚。
我問家明：“你聽得倦了吧？”
家明說：“盡管說下去，我非常有興趣�！�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英國來的？笑死你。母親在航空公司做滿五年，公司送她一張來回日本飛機(jī)票，她去換了單程倫敦的票子，跟我說：“去，小寶，到英國去，好歹去一陣子，算是鍍過金留過學(xué)的。”然后她有三千港元節(jié)蓄，把我塞上飛機(jī)。你不會相信�！�
我把頭靠在家明肩膀上。
我說：“我連厚的大衣都沒有一件。報名到一間秘書學(xué)校去念書，學(xué)費(fèi)去掉兩百鎊——以后？別問我以后是怎么過的。以后我看見過各式各樣的面色，聽過很多假的應(yīng)允，真的謊話。很多人認(rèn)為只有在革命或打仗的時候才能吃到苦頭，其實(shí)到了那個時候，大勢已去，不是死就是活，聽天由命……或者我這一切說出是微不足道的——世界上那么多女人，其中一人心靈自幼受到創(chuàng)傷，算是什么呢？我們不能夠人人都做勖聰慧�！�
我發(fā)泄。
家明把他的手?jǐn)堊∥壹绨颉?br />
“這是我第二次乘頭等客機(jī)�！蔽艺f，“以后我將會有許多許多這樣的機(jī)會，你放心，我會好好地做人，我的機(jī)會比我母親好。”
“一切很快會過去�！�
“是的，一切�！蔽亦卣f，“我想母親一定是倦了，從甲男身邊飄到乙男身邊，從一份工作又飄到另一份工作。她或者沒有進(jìn)過集中營，走警報逃難，或者沒有吃過這種苦，但是她一樣有資格疲倦，她一樣有資格自殺�！�
家明說：“你睡一會兒，快睡一兒。飛機(jī)馬上要到了�！�
“到了？真快�！蔽艺f。
飛機(jī)到了。宋家明早通知咸密頓接我們。咸密頓一邊流淚一邊訴說。那么大的一個男人，崩潰得像小孩子一樣，由此可知母親這次給他的打擊有多么大。
車子駛到他家要大半日，但我與宋家明還是去了。澳洲那種無邊無涯沙漠似的單調(diào)。其實(shí)沙漠是瑰麗的，但是人們慣性地把沙漠與枯燥連貫在一起，我也不明白。我不明白的事有這么多。
我木著一張臉，宋家明卻在車上盹著了。
我們到達(dá)咸密頓的屋子。一幢很摩登樣很現(xiàn)代化的平房，有花圃，四間房間，車房里尚有兩部車子。
“她的房間呢？”我淡淡地問。
我看到老媽的房間，很漂亮，像雜志上翻到的摩登家庭，墻紙窗簾與床墊是一整套的。梳妝臺上放著各式化妝品，甚至有一瓶“妮娜烈茲”的“夜間飛行”香水。她的生活應(yīng)當(dāng)不錯。
拉開衣櫥，衣服也一整柜。老媽一生中最好的日子應(yīng)是現(xiàn)在。
我不明白母親，我從沒有嘗試過，很困難的———個人要了解另一個人，即使是母女，父子、兄弟、夫妻，不可能的事，我只問一個問題——
“你替姜詠麗買過人壽保險？”我問得很可笑的。
咸密頓叫嚷著：“警方問完你又來問，我告訴你，沒有，一個子兒也沒有買！我不是那種人，我愛詠麗�！彼谥槅鑶璧乜蕖�
我并沒有被感動，若干年前我會，現(xiàn)在不，世界上很多人善于演戲，他們演戲，我觀劇。觀眾有時候也很投入劇情，但只限于此。
我們在一間汽車旅館內(nèi)休息。宋家明著我服安眠藥睡覺，他與勖存姿聯(lián)絡(luò)。
我還是做夢了。
信。很多的信。很多的信自信箱里跌出來。我痛快地看完一封又一封，甚至遞給我丈夫看。我丈夫是一個年輕人，愛我敬我，飯后傭人收拾掉碗筷，我們一起看電視。